内容摘要:比如小说中的“专栏”部分,专栏不仅仅在小说中发挥评价这个世界的功能,作者也通过专栏把每个人内心的隐秘,把沉淀在岁月内部的、模糊的思想通过一种理论的方式清晰地表现出来,它和小说其他部分关于生活的游走、怀疑形成呼应和互文,相互解释,又互相矛盾。花街、耶路撒冷与世界“耶路撒冷”这个词会让我们联想到具有象征意义的宗教、信仰,但在小说中,它又非常具体,甚至也许就是花街。或许,《耶路撒冷》的出现意味着“70后”作家以一种新的姿态进入文学史和历史的空间之中,充满激情而又拥有足够的学识,野心勃勃又冷静缜密,心怀大地却也不乏书卷气和神秘感,深谙文学之趣味却不溺于这趣味,在虚无之泥淖中挣扎却又试图超拔。
关键词:耶路撒冷;小说;生活;故乡;人物;书写;秦福小;形成;初平阳;叙事
作者简介:
“总体小说”
《耶路撒冷》以一群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年轻人的逃离与重返故乡之路为核心,探寻当代复杂的现实与精神生活,构筑出“一代人的心灵史”。它具有略萨所言的“总体小说”的特征,文体的交叉互补和语言的变化多端形成叙事空间的多重性,嵌套、并置、残缺、互补,它们在一起构成一张蛛网,随着人物的归乡、出走、逃亡,蛛网上的节点越来越多,它们自我编织和衍生,虚构、记忆、真实交织在一起,挟裹着复杂多义的经验,最终形成一个包罗万象但又精确无比的虚构的总体世界。
什么是蛛网?它是一个平行组织,由一个个结点形成,这个结点是自我蔓延的和生长的,每个结点既是原因,同时又是结果,不断生长出新的方向和结构。小说《耶路撒冷》中每个人都在不断回到故乡,从初平阳回去开始,所有人物都先后经历了“出走——回归——出走”,这是一个不断来回拉扯的过程,就像人在不断伸展的蛛丝马迹,无始无终。回到故乡也是不断在向精神内部发掘自我,这是一种向心的能力,是不断挖掘记忆、生活和自我精神存在的能力。在这本书中,景天赐并不是重要人物,但却起着纲举目张的作用。他是这个蛛网式结构的中心点,或者说他就是花街上的那只蜘蛛,以那道闪电突然带来的光亮和死亡而成为命运的原点,潜行于每个人的灵魂中。初平阳、易长安和秦福小内心的所有丝线都因他而起,虽然他已经淹没在岁月和记忆的深处。他是一个人最深最痛的神经末梢,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末梢,它制约着我们的精神走向和情感方式,但我们却把它遗忘在记忆深处,无从知道它与我们内部精神的联系。只是在不断向内挖掘的过程当中,这根末梢才越来越清晰,才越来越进到岁月和精神内部最深的地方。这种以蔓生形式的生长和攀爬蓬勃、复杂,无所定向,它需要作家有更高的能力,因为生活是外部的、可见的存在,精神却是无限宽广的东西,每个人的精神都是无限宽广的。
在看《耶路撒冷》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波拉尼奥的《2666》。两者之间似乎有某些相似的气质和结构。在气质上,都是对智性生活和内心精神的探讨,这里的“智性”不是指智慧,而是你对世界的看法的出发点。波拉尼奥试图对存在、生活进行百科全书式的书写,对各个方面——人的精神存在、生存层面、社会问题和时代总体特征,都要进行解释。但这种解释不是巴尔扎克或托尔斯泰式的,用资本或道德来给予原因或结果,也不是卡夫卡纯粹抽象式的解释,而是展示出无边无际的精神与生活的结点和坍塌。《耶路撒冷》的蛛网式结构,那种自我衍生和编织的能力使我们意识到,今天的时代和生活很难用一种中心来解释,你没有办法找到中心思想和价值,每个人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但同时因为个个重要,个个又都无足轻重。这是一个无法明晰确认自我价值的时代。这既是世界的结构,也是世界的内容。作家如何通过一种结构式的存在来展示这种无限宽广又无限虚无、无限重又无限轻的存在,如何在庞杂的生活中找到意义又消解意义(因为无意义就是你写作的意义),可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耶路撒冷》的结构很有启发性。
小说通过嵌套、并置,及嵌套、并置所带来的意义衍生和自我编织特性来完成这一点。比如小说中的“专栏”部分,专栏不仅仅在小说中发挥评价这个世界的功能,作者也通过专栏把每个人内心的隐秘,把沉淀在岁月内部的、模糊的思想通过一种理论的方式清晰地表现出来,它和小说其他部分关于生活的游走、怀疑形成呼应和互文,相互解释,又互相矛盾,呈现出多元状态。
还有就是并置结构。小说中的4个主要人物有一个共同的动作:奔向故乡。但其路径和思想倾向、精神气质却完全不同。这就像一个抛物线,手中抛出形成曲线,偶然而神秘,但最终却都要回来。如何把那个看似相同却又千差万别的曲线描述出来,是作家惟一重要的任务。要去耶路撒冷读博士的初平阳回到故乡,他要卖掉花街的房子;易长安逃亡的路线几乎就是自投罗网的路线,他试图离故乡越来越远,因为他知道那里有警察等着他,但故乡却不断拉扯着他,脚不由自主地带他回去;景天赐的姐姐秦福小、杨杰在外漂泊的过程,也是不断走回故乡的过程,走得越远,故乡越发清晰。这4个人物的线索完全是并置的状态,各不相干,又互相联系。但他们都要回到一个点,这个点就是他们世界的出发点,是花街,是精神的原点,重要的是,它也是他们要面向未来的原点。作者在这样一个庞杂的生活的总体状态下,通过花街这样一个中心,像蜘蛛一样不断向外吐丝,寻找结点,再吐丝,最后形成这无边无际的、潮水一样的生活状态。
《耶路撒冷》的结构方式本身就是其内容之一。一种写法就是一种文学观和世界观。这样一种无中心的平行书写和繁复、多层次、碎片化的叙事就是这个时代的生活形态和精神形式。它的抛物线性、被淹没感、无根感、破碎感与大海潮水的汹涌相一致,无边无际,却也周而复始,不断退去,又不断来到,最终成为一种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