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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变:辞典的准备》(节选)
2019年02月28日 17:20 来源:文艺报 作者:贾 勤 字号
关键词:文明;收容所;女神;母亲;命运

内容摘要:城市是福楼拜的庸见与橱窗式孤独的一次象征性联合,总是让人想起维柯定义的城市概念,城市起源于收容所(避难之地)。所谓对家乡的眺望是可疑的,这个动作在古典时代是诗性的回首:苏轼之于四川、庾信之于江南、孔子之于鲁、周公之于豳。

关键词:文明;收容所;女神;母亲;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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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 运

  火车站内,弥漫着呕吐过后的疲倦、情场失意的困顿、商业信息泛滥无着的术语、金融秩序的紊乱言辞、流浪者一再转徙之借力点,总之这里仍然是生活的现场。 城 市

  城市是福楼拜的庸见与橱窗式孤独的一次象征性联合,总是让人想起维柯定义的城市概念,城市起源于收容所(避难之地)。这个收容所暂且不要把它理解成无家可归之人的集会,先不要这样说,因为他们都不想回家。通常意义上家的概念被城市刷新了,城市是家的意淫与梦魇。人企图在城市当中一次性完成对家的叙述、还原与整合,但目的并非回家。

  所谓对家乡的眺望是可疑的,这个动作在古典时代是诗性的回首:苏轼之于四川、庾信之于江南、孔子之于鲁、周公之于豳。《桃花源记》是对政治的反抗,未必也反抗城市。陶渊明所要求的隐居生活亦并非针对城市而言,仍然与政治有关。所谓结庐在人境,他心中并无城市概念。城市的兴起与陌生人有关,大量的陌生人作为客人来到城市。一段时间以后,城市不再是不幸者的最终归宿,谁又能说他们都是失去幸福的人呢?喜欢城市的人本身就是城市的产物。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城市见证了别人的苦难生活,收容所的意义已经完全被所谓的繁华掩盖。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一种新型的经济关系已经兴起,繁华令人恐惧。古代日中为市,然后各自回家。现在,不需要回家了,城市就是家。

  然而,厌倦总是在满足之后。就算你不厌倦,那说明你是孤立的一代人。但是,代谢之际就产生了厌倦。人,太容易被满足。马尔库塞描述了这种“单向度的人”,哈贝马斯发明了所谓的“公共空间”,文明深入了,现代性的城市开始崛起。然而弗洛伊德说,是文明(城市之魂)导致了不满。当我们失去了最后的回归之地,故乡也无法再一次被描述。于是诗人阎安写下这样的句子:“我是梦的孩子,我是世界的孩子,我居住在我的玩具城里。”我们看到,一个以世界为舞台的孩子却只能住在玩具城中。

  玩具城暂时超越了现实之城,仿佛一次由于疏忽而导致的机会,少数人在其中得到了补偿与解脱。然而王者,正是那个孩子,不可能再一次归来。

  家

  习惯所有的家。世界,支持每一种链接的端口,接受每一种系统的默认,我却保持着完全不同的习惯。宅兹中国,宅是一个平均概念?家不是一个平均概念,家一边倒,家是焦点。如何布置不同的东西,因地制宜。在家细节如一副扑克,要设法打成一局牌。

  我们与家这个概念对抗式和解,我们自定义、自迁徙,退避三舍,离间家的本质。如是变焦,以旅为归,家何在?——献给曾经租住过的全国各地的数十处小区之“家”。我说过,故乡并无地理学上的意义,家也是。

  命 运

  个人开始觉察到自己与众不同的命运之时,想象中的命运之神就诞生了。一开始,仿佛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之神,随后人们发现了规律,就比如每个人都有属相或星座,但很快人们发现星座与属相的数量是有限的。人们发现命运的种类也是有限的,尽管人们仍然在乎命运的差异,但已经无力主动地选择它了。在古希腊神话中,命运女神仿佛是三姐妹,是“必然”的女儿:阿特洛波斯、克罗托和拉刻西斯。所谓有限恐怕是指命运的三个阶段:开始、经过、结束——她们如此分配任务:克罗托纺那生命之线,拉刻西斯挑起波澜使生命之线遭受考验,而阿特洛波斯的字义却是“不可避免的”,她要剪断那线,生命于是终结。

  根据我们东汉的《白虎通义》,命运也被分为三种:寿命、遭命、随命(《春秋繁露》谓之大命、随命、遭命,详参《论衡·命义篇》)。寿命是正命,善始善终,是一个人所得于天的全部(不论长短)。行善得恶,祈福不应,于是,在正义的立场中我们无法解释君子的命运为何如此悲惨。随命是应命,因人之不同作为而赋予人相应之命,善恶随报。总之,天赋肉身正是接种命运、进而展开其图式的基础,因基构础,经其戮力实践而得到的东西早就内蕴秘涵于命运。而主客交摄,彼此取径,都将领受命运的考验,人必经此历炼或者才能明确他的任务,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使命,剥复换言,人类仿佛正是命运先遣的使者(然路径积分终不敌混沌分形也)。

  母 亲

  母亲是有期待的,然而来不及看到一切发生,几乎从来都是这样。没有谁曾经见过,人在世上欢欢喜喜。母亲,由于她的创造者的身份,所以更加沉痛,当初的创造固然伟大,日后的重托尤其难负。我想得到她们的心愿。

  多年以后,或者是儿子或者是女儿,总有向世界吐露真相的时机。然而作为答案,本不必说出,我一向是知道的。频繁的交往过后,她或他隐隐约约,仿佛要解释什么。这种解释的冲动伴随着某一次深夜里的谈话愈发强劲,箭已上弦,我分明地感到很压抑,已猜到七八分,但我仍然觉得可以不说。原因通常是重要的,一旦你秉持多年已走到今天,原因就该退出舞台,因为它就算是开始的原因,但不一定就也是现在的原因。

  又因为原因的属性表明,真正的原因不止一个,只有“所有”才构成全部,同样的一个原因只能退出显现以后的人生。人生一旦显现,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人就不会再执著于原因,而是面对此在当下的真实分享、分担,没有分外,原因被分化了。

  母亲也有迷惑的时候,作为创造原因的人,她对待这种迷惑的态度决定她最后对于世间的期望与挽留。歌德写道:“我吃力地撕开了一个最高的神秘。女神们在孤独中登峰造极,没有空间没有距离,时间尚未存在,人类在困厄时才谈起她们,她们就是母亲。母亲。你害怕了吗?母亲。母亲。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字眼儿啊。”是的,这是些女神们,你哪里认得。女神们属于远古的世界,白日里极难想象。

  与我不同的是,歌德说母亲成就了一个陌生的词汇,所以我们远离她,偏离回归的轨迹,在展开的社会属性中日渐消磨她的影响与威慑,以至于把内在冲动驱赶于一个无名的角落,直到有一天这种冲动又发生作用,要在深夜的谈话之中爆发。

  生生死死,世界毫不动心,日夜不停轮转。作为母亲的忧虑开始了,那是我们出发的时刻,从此,世上最亲近的关系有了痕迹,想要分开来,以图清楚地解释什么。伴随着这种解释冲动,社会属性大大膨胀,个体消失在集体中,产生集体无意识,这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谓的“文明及其不满”。这里的“文明”,意指冲动所造成的局面,而非心灵史的空前光辉,听不到独白与抒情,没有,没有这些。不满源于封闭的时空不能诱导表达,解释冲动没有余地,回旋之时自我煎熬。

  母亲看到一切,有了深深的嘱托。当这种殷切的愿望被你察觉时,你才有了上面说的“陌生感”,如此陌生,可见你被遮蔽的程度,你长久地消失在更多的人中,让我在人群中无数次与你相逢,我有能力把你找出来,因为我只需要叫住任何一个人,他就是你。而母亲,不像我这样的逞能,她只是在最终时刻,唤醒了当初孩子的乳名,那正是你。

  个体从集体中被确认,被还原为每一个独立个体,这种浩大的工程被我称之为“人类工程”。把你濒临泯灭的心性从群众之中缀连缝补,你是惊异的,你不知道你正在显露,但却是通过母亲遥远的呼唤来成就的,尽管你常常靠边站,想要安静下来,但社会的边上并非人生的边上,不能混为一谈,你的边缘在黑夜里隐藏。深入夜的那些人只能是少数人,其中包括母亲。母亲为你出于生而入于死。

  无穷的袒护与包庇,无限慈悲的爱意,不同于天地的无情辩证,不同于绝对的抽象逻辑,只是母亲一人的秘密与向度,你却称之为“陌生”。

  时 代

  时代这个词多么可疑。它是时间与人正面冲突之后留下的疤痕。我看到吾人面对时间之束手无策。这一切到底是在演练呢?还是在重复?还是真的永不复返,虽是彩排,却也只是一遍。滑稽与庄严尽于此矣。夕阳云海之中,矗立着一个医院的红十字。

  黄昏的光又收了一分,有微风送上,巷内归人大都骑着电瓶车。突然,楼下的女人换了一套艳丽的衣服跑出了巷口。月亮又明了几分。

  时 间

  时间,作为一种我们暂且还可以容忍的观念出现时,我们才真正把它给忽略掉。被我们重新找到的原因,才真正构成了所有的原因。诸多逼迫,无一例外。时间的虚妄显示出历史的光彩来,比较而言,历史是真实的,我们有可能理解它。比如说,永远的现在,就是对它的一次赞美(爱因斯坦所谓在局限中赞美,易经谓之幽赞)。而空间是时间的一个反概念。扬雄说:“阖天谓之宇,辟宇谓之宙。”宙流畅宇内,宇虚度宙合。时间一词本身具有创造性、音乐性,它是一个流动的长度,而不能被划分,非线性之几何形式也,亦非概念性所指(空间是一个概念),时间惟表现于艺术作品中。时间是理想化的产物,所以时间本身无从谈起。男人在时间中觉醒,而女人本身就是时间、就是未来与死亡。时间的循环不是时间的特性,而是人的感觉,其实它是不可逆的,也不循环。人的传承好像一种循环,传统好像一个圆。

  我爱你

  年轻人只会说这三个字。中年人则利用夫妻纠结的矛盾批判这三个字。老年人善变,能够随意组织类似的话,表达相同的东西。总之,这三个字仍然是清晰的,它一直回荡在我们的人生中。或者隐藏或者暴露,它曾经是被遗忘的要求,也是惟一明确的目标。

  你我之间已被“爱”字隔开。我对这种迎面而来的悲伤并不感到陌生,我终于失去它了。这种悲伤仅仅只是一种结束的象征,一次提醒。而生命的洪流仍将灌注,仍将把我们带到更远的地方,那里正酝酿着为新的悲伤而设的一切快乐。

  直 播

  现场直播体现了时间的幻觉,它让仿佛是属于个人的时间都有了意义,参与即幻觉。芬雷论述过一种“倒计时的幻觉”。而转播,亦能使个体愤怒麻木,永远感到无聊,仿佛属于他们的时间已经被剥夺,某种错过之后的子宫式的歇斯底里的不甘人后的自尊与傲慢。“我不看转播”,比赛的结果和我无关。我们对时间的监督与控制被打断了,转播意味着永远的滞后,它还进一步影响着此时的直播,使人心烦意乱,一种挥之不去的厌倦袭来,再也不会有令人激动的陌生的像是打开礼物自我催眠的直播了,永远失去同步的可能,永远的道听途说。

  咒 骂

  某人若用方言开口骂人,你才能确定其是地地道道的生长于九州大地之人。骂声嗓音在庸常劳作中脱颖而出,焕发着活力,迎难而上,与暴力实现着一次小小的联合。一旦骂过之后,便又是平凡;平凡而无趣,我们领会的太多。开口变成了武器,没有更好的交流。“朋友好交口难开”,骂人更难。咒骂者撩乱撕扯广大范围内弥漫的文明虚幕,桑槐并毁,痛快淋漓;开口才有真相,骂人才是真理。意外滞留于庞杂方言的国骂系统,我惧怕换汤不换药(普通话是药,方言是汤),文明总归是一场大病。

  (摘自《虎变:辞典的准备》,贾勤著,作家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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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贾 勤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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