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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转身”的背后 ——读马原长篇小说《纠缠》、《荒唐》的一种观感
2014年04月17日 10:47 来源:《文学报》2014年4月 作者:黄桂元 字号

内容摘要:时过境迁,这种独白式的自我指涉老调重弹,昔日残存的怀旧诗意已被无意义的重复而透支殆尽

关键词:马原;小说家;纠缠;姚明;黄棠;叙述;遗嘱;人物;生活;写作

作者简介:

  ■小说《纠缠》的结束语:“他叫马原,他是个小说家。他也就是我。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这种独白式的自我指涉,二十几年前确有迷人之处,是因为含有陌生化的叙述元素,时过境迁,老调重弹,昔日残存的怀旧诗意已被无意义的重复而透支殆尽。

  ■作家在选择文学,文学也在选择作家。我怀念当年那个充满了探索精神和先锋气质的小说家马原。在这个喧嚣浮躁的物欲时代,马原需要沉静下来,滤去浮躁,他的人生积淀与经验资源远远没有这么贫乏。

  

  2013年堪称马原的写作丰年。这一年,马原有两部长篇小说紧锣密鼓相继问世,“先锋马原的华丽转身”,这句广告语醒目地印在《纠缠》的腰封上,足见他的写作状态果然今非昔比。“事实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一生里两度成为小说家”,面容沧桑的马原值得拥有这份骄傲,我甚至想象,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表现而唏嘘感动。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就是说,人无法为自己复制完全相同的命运轨迹,然而人“在一生里两度成为小说家”,却是有可能的,只不过前后两种影像无法重叠,说不定还会面目皆非,判若两人。其实,能不能“在一生里两度成为小说家”并不重要,坚持挑战难度,拒绝诱惑,以大气淋漓、充满创意的厚重文本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才真正是读者所期待的。

  有论者叹息“马原老矣”,恐怕是一种误读。马原对于新时代新潮流的辨识力和吸收力,肯定不输给任何时尚达人,在这个意义上,形容他“华丽转身”,情况属实,并非杜撰。《纠缠》就地取材于作者友人提供的一个案例,《荒唐》 的素材与经验则来自传媒渠道和模式化的中产阶级生活圈子,读马原的小说,你会感觉比起他的同行,他的新闻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但出色的新闻嗅觉也有可能制约作家叙事,而成为一柄书写的双刃剑,其优势与局限俱在。

  

  《纠缠》是一部通俗小说读本,这是我的第一感觉。其实,小说叙述伊始并不通俗,而是非常“小众”,具有曲高和寡、训练有素的文学专业品质。“2013年1月3日这一天,姚亮终于把那本他已经看了十几年的捷克小说 《好兵帅克历险记》 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这时才知道这本书其实是一本未竟之作,它的作者哈谢克没能最终写完它就被死神接走了。非常有趣的巧合是那一天刚好在九十年之前,1923年1月3日。”如此开篇,怎么可能与“通俗”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相干?接下来,马原大谈这部捷克名著在世界的影响和销量可与《红楼梦》媲美,并且碰巧的是,这两部名著有着相同的命运,都属于未竟之作,各自的续作者分别是万尼克与高鹗,又都落个费力不讨好的结局。马原这番“研讨”,究竟要表达什么意图呢?却原来,“捷克之外的绝大部分《好兵帅克历险记》的千百万读者都压根不知道万尼克和他的续”,句子有些绕,意思是清楚的,马原是“捷克之外的绝大部分《好兵帅克历险记》的千百万读者”中的例外。不过,读者有权利不关心“万尼克和他的续”。这样的开篇之所以费解,倒不是因为作者的“晒”学问,而是缺少必要性与合理性。因为此后的叙述,包括人物波折、事件主体,与上述学术探讨统统风马牛不相及。接下来言归正,姚亮教授接到了两个电话,“麻烦”也由此拉开序幕。只要稍微浏览一下《纠缠》目录,你就会知道那些“麻烦”有多么难缠:卷一:章一,“姚亮有麻烦了”;章二,“姚亮的麻烦才刚刚开始”;章三,“姚明把看到的麻烦扛到自己肩上”; 卷二:章四,“姚明精疲力竭”;卷三:章五,“姚明留下的烂摊子”;卷四:章一,“新麻烦缠身”;卷五:章二,“姚明的新状况”,云云。其表达之重复、饶舌,语言之随意、粗糙,对小说的文学品质的伤害,很难让人忽略不计。

  饱受“麻烦”困扰的姚明和姚亮姐弟,作为法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事业有成,衣食无忧,知书达礼,执行父亲的捐赠遗嘱尽心尽力,对接踵而至的“麻烦”却猝不及防,手忙脚乱,由此生出小说的枝枝蔓蔓。这些“麻烦”五花八门,来自捐赠受益校方的算计,姚亮前妻和儿子的节外生枝,具体办事部门的种种梗阻和不作为,律师之间的明争暗斗,“天上掉下个姚哥哥”等等等等。解决“麻烦”同样“麻烦”。中国人不习惯“契约精神”,却有无数的条条框框和“土政策”,平时办事非公章不认,而公章的效用又往往事在人为,弹性很大,这需要办事前准备充分,以免事倍功半或白白忙活。小说中大量植入注意事项、清单、备忘录、通话记录、对话内容、庭审问答一类提示性文字,有些是情节的需要,有些是语境的必然,有些是反讽的设计,但多到巨细无遗,近乎泛滥,很可能适得其反,很容易把读者的耐心逼到极限。

  小说中的最大“麻烦”是“姚哥哥”吴姚找上门来认亲,他自称是姚清涧在参加革命前与老家发妻生的儿子,按年龄应为姚家长子,自然也同为遗产继承的权利主体,姚家姐弟的遗嘱执行于是被突然叫停。有关半路突然杀出自称“儿子”或私生女的桥段,大多与总统、权贵、名流、明星有关,这些八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人们早已麻木不仁,见惯不怪,马原将其搬入小说,虽不高明,倒也无妨,毕竟多了个看点。好了,姚家人终于血浓于水地坐在一起,吴姚被姚明、姚亮接纳为姚家成员,皆大欢喜,也算是小说的一个“善终”。凡事都有个“度”,《纠缠》的“度”却被一种闹剧手法轻而易举地突破了。小说结尾时,八卦桥段再度出现,姚明接到派出所长的电话,被告知,刚刚接待了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她带着全套的身份证明,自称是姚明、姚亮的母亲褚克勤参加革命前在老家生的女儿,这次是天上掉下个“老姐姐”,小说以如此“蛇足”的方式落下帷幕,真是令人无语。

  《纠缠》封面印着一张变形的脸谱,可使人联想到偏执、病态,顽固、警觉、乖戾、焦虑、狐疑等词汇,背景黑不见底,脸谱两侧是两只孤零零的眼镜片,分别写着“纠”、“缠”字样,造型设计颇具后现代意味,但也只是一张徒有其表的外皮,内瓤却通俗易懂。马原谈到《纠缠》的写作初衷,是考虑了这样一个现实,中国经济虽已进入持续增速的快车道,但公民普遍缺少与之匹配的财富意识和法律认知,这种状况不能不说是一种尴尬,而能发现尴尬,走出尴尬,化解尴尬,当然需要与众不同的眼光。小说由此找到了一个切入点:遗嘱和遗产。这个切入点也是小说的亮点。遗嘱是“契约时代”的产物,遗产继承同样属于现代文明概念,它不仅指称特定个人财富,还与诸如法律、血缘、欲望、亲情、人性、伦理、公平等层面相关,这一切,多数国人并没有太多的感同身受,马原以解剖的方式及时写出小说,前瞻性、针对性、实用性兼而有之,显示了某种一般作家不具备的聪明才智。小说中,亡故老人姚清涧生前留下遗嘱,将其不菲的存款和房产变现捐赠给母校,本来是好事,女儿姚明、儿子姚亮在执行遗嘱的过程中却遇到了种种意外,以至于焦头烂额,心力交瘁,难以招架,越陷越深,姚明还险些搭上一条命。在当下中国,死者留下的遗产常常不是遗产,而是无尽困扰和纷争。面对这个相对陌生的题材领域,马原挥洒自如,得心应手,举一反三,还直接担任了有关财产继承法等相关事宜的解说员和咨询顾问的角色,使人如临其境,获益不浅。读罢小说,我的感觉就像是从一间传播财富观念和法律常识的大讲堂里走出来,“恶补”一番,长了见识。小说叙述结构呈单线状,顺畅,连贯,也很有现场感,来龙去脉,一波三折,悬念丛生,加之大量案例拆解,可读性是没有问题的,但同时速成痕迹明显,寓意张力有限。仅仅追求可读性、知识性和现场感,对于一部可以容纳广阔叙事空间和丰富人生况味的长篇小说,显然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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