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住了二十多年，节日的灯饰看得极多。在我住家的附近，有一户人家，连续十七年把自己的住房外观布置得美轮美奂，冠名曰“圣诞老人之家”。我特意绕行去观看了一回，人头攒动。去年，地方报纸的头条说，这家击败了加州和弗吉尼亚等地的参赛家庭，获得了全美国节日灯饰比赛的冠军，拿到了五万元奖金。一家人乐呵呵地在屋前留影。比赛是美国广播公司举办的，所以有权威性。

　　在我看来，人类的发明之影响巨大者，即使算上计算机、互联网，也还是电灯的发明数第一。电灯把电普及化了，全体人类受益。由于有了电灯，人类的睡眠时间减少了，可以用来做事的“光阴”大大延长。简而言之，生活的方式改变了，因而不再是点蜡烛、靠火把延长日光的人类了，直如一个新物种。

　　从家用的电灯到以彩灯做装饰，是自然的过渡，是人类以灯光为喜庆和欢乐与希望的象征。我小时候，虽然中国贫穷，但凡是节庆，总是和灯饰、焰火联系在一起的。但彼时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只有在主要商业街道，如南京路、淮海路装上彩灯，看灯是全家相携上街游玩的大事。年复一年，每次上街看了灯饰，记忆却留不住。却是那例外者，让我把情景和感觉，记得牢牢的。有一年的国庆节，我可能是在初中的年纪。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的妈妈上夜班，爸爸说，晚上去看灯。吃过晚饭，哥哥不见了。大我两岁的哥哥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溜走了。大姐那时候已经去了农场务农。二姐是否在家，记不得了。爸爸对我说，我带你去看灯吧。可是走到了新村弄堂外面，却觉得完全没有了气氛。爸爸说：我们不去淮海路了，就在附近转转吧。于是我们两人漫步到了几条街外的零陵中学，也就是我上学的地方。大门紧闭，在门的上方，两根竹竿弯成一道弧形，两排彩灯系在竹竿上下两边，发出幽幽的彩色。看见了这排灯，爸爸和我大概都觉得无趣，继续往前走，在当时唯一的环城公路中山南二路上拐弯，绕了一个圈子，回到了家里。

　　节日的冷清和无味，在我尚年幼的心灵里，留下了无限伤感的情绪。我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与其在众人中取闹，不如独自孤单，而最向往的是知心好友的小聚和畅谈。可是，那样的冷清，背后是略为贫困之外，索然无味的日子，既不失望，也无希望的寂寥，带动心底里隐隐的不安。在过了几十年之后，两鬓添霜，看到纽约灿烂的灯饰，想起的却是这一段孤立的往事。那当时的情景与感觉，如同又在心头经过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