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英国作家彼得·梅尔写过一本游记《普罗旺斯的一年》,让这个法国小镇名扬天下,游人趋之若鹜,但同时也使它失去了“世代相传”的宁静,因此村民并不领彼得的情,还限止游客进入。
关键词:古镇;沙溪古镇;太仓;嘉定;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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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作家彼得·梅尔写过一本游记 《普罗旺斯的一年》,让这个法国小镇名扬天下,游人趋之若鹜,但同时也使它失去了“世代相传”的宁静,因此村民并不领彼得的情,还限止游客进入……
再次到成都,杜甫草堂去过多次,这次专访宽窄巷子、太古里、崇德里,借由老建筑、老街坊开发的商业区或旅游景点令我眼睛一亮,原有的城市肌理与市民生态还在,文化内涵却得到加载,而且多元。宽窄巷子“涛声依旧”,让我意外的是在五香兔头和粉蒸牛肉之间还保留着好几幢民居,高墙深院,宽大屋檐下叠着斗拱,下面悬一块匾,堂堂正正名人手迹。斑驳的朱漆大门沉沉紧闭,门槛高过一尺,台阶两头洇染了一层苍苔,铜门环上挂一块木牌:“私人住宅,非请莫入”。从围墙上探出泡桐或苦楝的树梢,像警觉的哨兵。
镋钯街上的崇德里,一截不足五十米的小巷,四幢老房子,有建于九十年代的教工宿舍,也有民国时期的川西宽檐瓦房。1938年,四川作家李劼人的嘉乐纸厂就设在这里,成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办公处与联络处也在这里,当年四川文艺界人士常在此聚集,喝茶饮酒,论天下大势。八十年后,有个叫王亥的画家让崇德里获得了新生。王亥与何多苓、罗中立是四川美院的同学,三十年前去了香港,在艺术圈、文艺圈、美食圈轮番混过,成了人精。回成都接手崇德里这个案子时,发现老房子衰朽得“扶都扶不起来”,但他没有推倒重来,心存敬畏地保留了建筑整体框架和绝大多数梁柱和门窗,大处着眼,小心修补。好几堵掉了墙皮的红砖老墙作了加固后,与钢结构形成强烈对比,颇有一番后现代感觉。在名为“谈茶”的品茗空间,敞开式厨房引进由英国著名设计师大卫·奇普菲尔德设计的意大利厨具,为了避让一根被虫蛀过的沧桑感极强的柱子,不锈钢台面只得挖掉一块。在五号楼名为“驻下”的精品酒店里只有12间客房,每间格局不一,均为新旧交融,从香港采购来的包豪斯家具与最新款式的丹麦音响一起,频频向川西老院子鞠躬致礼。
最后一天,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峨眉电影集团董事长何世平兄驱车带我去了元通古镇。几年他在那里拍过电影,在一声惊叹中发现了新大陆。
元通为崇州所辖,有着一千六百多年的建制历史,是崇州四大名镇之一。自古就是西南咽喉,万商云集的货物集散地,灯红酒绿的销金窟,航运业成就了小镇的千年繁华。这里群山屏列,环境优美,气候宜人,物产丰饶,民风淳朴,自古以来有“元通国”之称。文井江、味江、泊江在元通汇合成急流奔腾的汇江,形势与都江堰相似。镇民出行大都靠船载水运,家家户户都在江边后门筑有河埠码头,淘米、洗衣、出行、卸货……人影绰绰,水声哗哗,与江南枕水小镇相似。
镇上的主要建筑都沿江而筑,现存一百多幢清代中晚期到民国初年的建筑多为砖木结构,青瓦粉墙,朱门花窗,历经沧桑而精气神不散。有些宅子观音兜高耸,防火墙宽厚,仿徽派风格。有些天井里藏了一座非常考究的龙门子,二楼有美人靠和走马廊,在走马转角楼一站,眼前无限江山。有的房子在第二进门后还设计了砖石结构的牌坊式门楼,牌楼上方的灰雕泥塑居然模仿罗马斗兽场或凡尔赛宫! 西风东渐时节,这里……呵呵,曾经阔过!
我在麒麟街上甚至看到了一座型制奇特的天主堂。听世平兄介绍,这座教堂在清代光绪年间由法国传教士主持建造,民国五年崇州兴起拆毁教堂的风潮,它倒幸免于难。主体部门是中式木结构,外墙却有哥特式风格的浮雕,又参以晋作家具中常用的仿挂簾门面式浮雕。彼时的洋大人会说中文,四川土话也能来上几句,他知道必须借助本土文化才能求得生存与发展。更让我吃惊的是,在另一条小街上,居然有一座由法国传教士经营的当铺,为清末镇上七家当铺之一。临河的门楼虽小,却是精雕细刻的哥特式风格,有装饰繁复的柱头和拱券,门额上写着“月霁风光”四个字,下面的弧形门楣上却刻了一行字迹漫漶的拉丁文字。一丛蔷薇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大黄狗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何世平叫门,不应。老屋住着一个老头,前些年镇政府有意收购这幢房子办一个博物馆,他懒得动窝,大门就一直关着。
酒店进了新酿,酒糟就堆在店门口,香气随风飘至江边。夏家茶楼有上百年的历史,茶馆中间有个天井,天井里有口老井,井水清冽回甘,泡出来的茶汤色如碧玉,沁人心肺。二楼客堂散落着竹靠椅,七星灶坐着被熏成乌黑的铜壶,茶碗、茶船、茶盖一样不少。推窗探看,老街在屋顶的挤逼下有些局促。老板娘说,这里天亮得迟,每天六七点钟老茶客才陆续拢来。每逢赶集日,她一个人都忙不过来。
黄家大院、陈家大院、罗氏公馆、惜字塔、广州会馆、永利桥……每幢建筑都是传奇,都凝聚着泪水与欢笑,都是古镇风云变幻的见证者,拍影视剧,尤其民国戏,到这里来几乎用不着搭景。何世平是电影 《让子弹飞》 的出品人之一,与老作家马识途是忘年交,他要是早一两年发现这里,就不必跑开平去拍碉楼了。他说:“开发晚也有好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喜欢这里的原生态,打麻将,烧卤肠,叫卖白米糕,沸油氽麻花,摆起龙门阵,扯扯罗幺寡妇的传奇,还有黄旅长的故事……这就是生活!”
我知道,正是在世平兄的努力下,元通古镇前不久被评为四A级景区。“但愿这一切不会因此而有太大的改变。”跨过汇江铁索桥回到游客中心,回望对岸略有起伏的轮廓线,这位成都汉子乐观地说。
回到上海才几天,我又与作家协会小说组、影视组的朋友去考察太仓沙溪古镇。沙溪古镇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物产丰富,素有“东南十八镇,沙溪第一镇”的美誉。不过,专程去这个小镇游玩的上海人并不多。
在古镇一家颇有书画雅趣的茶馆里与主人闲聊,他一句句说得实在:太仓虽然归苏州管,但与上海嘉定接壤,不少亲戚就在那边,走动较勤。历史上太仓比较富庶,官民安于享乐,当年清兵一路杀来时几乎没有抵抗,而嘉定人就不买账,乡绅侯峒曾号召民众起义,三起三伏,遂有“嘉定三屠”惨剧的发生。太仓人对嘉定人高山仰止,在今天表现为对整个上海的归属愿景,与上海长期以来形成的地域相近、人缘相亲、经济相融、语言文化相通的“同城效应”日益显现。
漫步在青砖竖砌的老街上,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这里的平静生活并没有被外来者过多地打扰,石榴花上的阳光与昨天一样明亮,瓦楞上的野葱也与去年一样在微风中摇晃,洗过的床单、衣服,被长长的竹竿挑起,从隔街相望的窗口伸出。印溪书舍、南野斋居、连蕊楼等一批古宅名居的基本轮廓还在,他们的后代在天井里编织毛衣或在灶头间生火烧饭,神情淡然,对贸然闯入者并不反感,有问必答。
与老街平行的是开凿于宋代的七浦河,河上横跨着三座石拱桥 (均为太仓市文物保护单位):利济桥、庵桥、义兴桥,石板都被磨得光溜溜的,起了厚厚一层包浆。站在桥上,天开地阔,孤舟泊岸,群鱼喋呷,鳞次栉比的民居一览无遗,粉墙黛瓦,桃红柳绿,燕子贴着水面一掠而过,留下圈圈涟漪。江南本色,令人沉醉。
老街两边的小商铺是自发形成的,理发店、裁缝店、篾竹铺、古玩店、画廊、茶馆、酱菜店……古玩店有六七家,隔几十步来那么一家,青花瓷、花窗板、老家具、紫砂壶、旧字画,没有章法地堆在柜台里或暗角落,这正是叫淘宝客心动的“乱象”。耐心点,或许能淘到一两件中意的宝贝。小吃店现做现卖大方糕,热气腾腾。炒米糖、千层饼、海棠糕,还有我小时候吃过的甘草梅饼,铜钱那么大小,甜中带酸,开胃生津。几家百年老店还在使用排门板,匾额写得敦厚朴实。小青年创业,选择时尚气息浓郁的茶坊和时尚小店,门前的立牌上写着美术字和花体英文。有风吹过,风铃乱响。
呵呵,还有一幢建于1954年的会堂式建筑,门庭上塑了一颗威风凛凛的五角星,当年应是锣鼓喧天、歌声嘹亮的所在。
一位老者一边烘烤海棠糕一边与我聊天:这些年镇政府着手开发古镇,给老街新铺了石板,整修了老房子的外墙,街面上弄了十几座雕塑,修鞋的、挑担的、下棋的、拉黄包车的,像煞老底子的光景。但我们与政府统一意见:原来怎么过日脚,今后也怎么过日脚。前几年进来一些外头人,开酒吧、开咖啡馆、开落弹房,动静太大,又被我们请了出去。我们以前的生活是很安宁的,就像这口井———他指着脚边———那可是千年古井,宋朝时候就在这里了,水是甜津津的,我的海棠糕之所以好吃,全靠它来调和面粉。现在我给它加了盖子,否则游客都来你一口他一口地喝,这口井水很快就会见底。
我笑了。我觉得这并非沙溪人的保守,英国作家彼得·梅尔写过一本游记 《普罗旺斯的一年》,让这个法国小镇名扬天下,游人趋之若鹜,但同时也使它失去了“世代相传”的宁静,因此村民并不领彼得的情,还限止游客进入。那么,即使太仓人想纳入上海的版图,沙溪古镇上的“土著”也有捍卫原生态的权利。
元通、太仓,我似乎看到了两个被冷落的人,却是一对真实的人,他们有真实的喜怒怨嗔,在真实地进行劳作,真实地交易,真实地消遣,当然,还有真实的狗与鸟,真实的花开花落。
不过听说再过小二年,上海地铁11号线就会从嘉定延伸至太仓。到时候,沙溪古镇将不可抗拒地接纳更多的游客。那么,海棠糕还会那么香甜吗? 晾晒的衣被还能姚黄魏紫地伸出窗外吗? 千年古井还能汩汩流淌清澈的甘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