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并不为了演出的戏剧

　　陈熙涵

　　奥斯卡拉斯·科尔苏诺夫，这个名字拗口的立陶宛“鬼才导演”，连日来在京沪等地掀起不小的莎士比亚剧场热，由他创排的　《哈姆雷特》　不仅一票难求，还被专业人士称之为“最牛的　《哈姆雷特》　版本”。据说这位导演酒量惊人，有“千杯不醉”的能耐，他在机场安检时，因为舍不得丢掉一瓶二锅头而当场把一整瓶酒灌进肚里。他的这种能耐体现在舞台上同样独特无比，他的哈姆雷特肥胖，狠毒的叔父倒是英俊挺拔;王子的情人奥菲莉亚与哥哥雷欧提斯在家中打情骂俏顽劣至极，并在剧中死了两次。和很多中规中矩的传统莎剧演绎方式不同，导演科尔苏诺夫的舞台手法和表达方式显得有新意和深意，戏迷们即便已经对哈姆雷特的故事和台词烂熟于心，也无法预料舞台上的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在接受媒体访问时，这位导演娓娓道出自己是如何一手创立立陶宛OKT剧团的，并在“作者戏剧”这条寂寞的路上坚持下来，直到　《哈姆雷特》　在欧洲演出引起轰动，并将“欧洲戏剧联盟大奖”等多项大奖收入囊中。如今，在纪念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纷至沓来的近百部戏中，立陶宛OKT剧团的戏成为了万不可错过的一部。在导演长长的发言中，有那么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他道出这出如此具剧场感的戏剧，竟诞生于“无意之中”。“我告诉我的演员们，实际上我们不必太介怀到底是要把这个戏排出来还是不排出来，我们到底能不能有一个结果。”立陶宛人“不介怀”的言下之意是，这部戏在创作之初并不是一部为了投放市场而排的作品，它直接反映的是一次艺术家直面自己人生困惑并在内心寻找答案的过程。科尔苏诺夫的一席话说出了一个导演难得的舞台观与不同凡响的世界观，也许我们可以说，正是这种非功利性，使他获得了成功。

　　演出开始时，观众可以看到所有的演员坐在化妆镜的前面，问出“我是谁”，科尔苏诺夫的　《哈姆雷特》用奇巧的形式和大胆的创想，与莎士比亚原作精神短兵相接。他认为:“我们熟见的　《哈姆雷特》，经常被演成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一个试图反抗周围环境、人事的反叛者。但是实际上，根据莎士比亚原剧本，哈姆雷特已经30岁，在那个时代，人们的寿命都不是很长，这意味着他已是一个成熟的人，他没有时间去拖延。剧本中，哈姆雷特对霍拉旭说了这样的话:如果不是现在，那么就是稍后;如果不是稍后，那就是未来的某个时候。事实上，他那是在讨论死亡，他说的是他想活在当下。当我排演　《哈姆雷特》　的时候，我已经40岁了，我完全理解了这种心情———要么成为国王，要么什么都不是，这个问题事实上关乎他对生命的所有反抗。”

　　40岁那年，科尔苏诺夫与他的伙伴们把戏剧的“捕鼠夹”给自己装上，正如剧中所表现的那样。他们不是一定想要做一出戏，而是想要通过戏剧去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我们是谁?　到底什么是表演?　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演戏是什么?　这些既是作为戏剧人在发问，也是作为普遍意义上的人类在发问。因此，当观众看到整出戏的剧情被设置在化妆间，那正是科尔苏诺夫及他的伙伴们每天要面对的日常生活。因为，在创作之初，他们便把　《哈姆雷特》　当成了回应内心困惑的一部分。事实上放眼当今剧坛，这种“不为了演出”的戏剧观，与日本戏剧家铃木忠志那一套独特的演员训练法，甚至与最初创立“表演工作坊”宝岛台湾导演赖声川强调集体创作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们深知创作最该直面的是人，而不只是市场;一个成熟的艺术家只有初心不忘，真诚地面对自己面对创作，戏剧才有可能显示出它独特的价值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