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21世纪前20年，国际金融危机的爆发导致世界经济陷入结构性持续低迷的泥潭中久久无法脱身，也对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些变革处于酝酿之中，一些秩序处于分裂之中。进入2020年，当人们满怀热情憧憬新的10年时，当各类机构纷纷研判新的趋势、谋划新的前景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打破了所有的希望和期盼，世界陷入了新的衰退和危机之中。

　　这次由新冠肺炎疫情引发的公共卫生危机，正从各个方面撕扯旧的经济社会格局、催生新的变化。疫情不仅造成全球几十万人死亡、经济衰退、失业增加、社会动荡，而且使本就脆弱的国际经济和政治秩序更加支离破碎，资金链、产业链断裂，规则和体系从羸弱走向崩塌，不安和变革从酝酿走向爆发。据联合国预测，2020年世界经济将出现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的最大幅度萎缩；而世界银行预计全球经济更是大幅下滑5.2%，并认为即便在大萧条和两次世界大战后的经济衰退期，也没有如此多的国家陷入衰退。此次疫情是继“9·11”恐怖袭击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21世纪第三次、也是最大的一次政治、经济、金融和社会冲击。

　　这次突发的疫情如同镜子，折射出世界大变局

　　疫情是一面“透视镜”，透视出全球公共卫生体系的千疮百孔，也透视出世界发展的大变局。疫情全球大流行，引发多国社会问题大爆发，内部斗争加剧。有的国家为求自保而加速逆全球化发展，正在研究如何加速人、资金、产业链的回归，“脱钩”、社会断层、全球化断裂等趋向显现，虽然很多诉求不符合资源禀赋、规模效应的基本规律。国际经济治理秩序进一步碎片化，美国的自我收缩、欧洲的支离破碎、中国的实力变强正成为新冠肺炎疫情后的世界特征；全球化不会消失，区域性秩序正在兴起。

　　疫情也是一面“显微镜”。透过疫情这个“显微镜”，也看清了一些发达国家繁华背后走向衰落的本质。有的号称医疗体系发达的国家，在疫情冲击下医疗物资短缺，医疗体系混乱，医疗物资的生产能力也不具备，做不到有效防控。美国自以为傲的长达10年的资本市场大牛市，实际上依靠的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长期低利率环境下，上市公司股份回购，指数基金、ETF基金和社保养老资金等持续入场，大量程序化量化交易共同催生头部公司估值上升，本质上是大量廉价资金的支撑，因而在疫情冲击下出现史无前例的4次熔断，市场脆弱性显现。

　　在艰难应对疫情冲击、恢复生产生活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要把这次疫情看作一面“望远镜”，着眼未来，在催生的大变局中把握机遇。《世界是平的》一书的作者弗里德曼在《纽约时报》发表时评，称这次全球抗疫将是划时代的，以前有公元前和公元后，现在有抗疫前和抗疫后。虽然这一说法略有夸张，但“风物长宜放眼量”，我们要从远处、大处着眼思考，在大变局中把握机遇，补短板、强弱项，抢占新的发展制高点。

　　在疫情冲击下冷静思考，把握机遇，提质增效，实现高质量发展

　　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说，只有危机才能带来真正的变革。这次公共卫生危机引发了社会危机、经济政治冲击，影响广泛而激烈。危机的破坏性正在加速旧秩序的破产，加速各种要素释放与形成新的重组。这其中，孕育着难得的机遇！我们从宏观经济基本面、中观产业链、上市公司微观基本面及市场层面几个角度，分别思考、梳理了六大机遇。

　　机遇一：把握疫情冲击加速市场出清和减轻经济下行压力的难得机遇，促进经济形成波浪式发展态势，凝聚强大信心

　　按照世界经济发展的基本规律，我国经济从2012年开始，进入从过去10%高增长向中高速增长、未来继续向较低增速稳定增长的过渡阶段，正力争实现经济结构优化升级，动力从要素驱动、投资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如果这个过渡期持续15—20年，那么我国将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但从近几年的情况看，我国经济增速持续下台阶，经济下行压力很大。尽管力推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并辅之以多领域、多阶段、大力度的定向调控、精准调控，但下行压力始终没有缓解，而且表现出加速下滑的苗头和倾向。即便按照经济发展的规律，经济由高增长转向稳定增长的前进方向是正确的，但如果转变速度过快、过渡期过短，将导致部分经济环节、社会领域承压过大而断裂撕裂。现阶段，亟须释放经济下行压力，延缓经济增速加速下滑，改变台阶式下行态势，有利于凝聚市场信心，增强经济韧性和可持续性。

　　减轻经济下行的压力，摆脱经济运转的束缚，通常可利用刺激的力量、改革的力量和危机的力量。三种力量以不同的方式破旧立新，但有的是良性的，有的是破坏性的、是极其痛苦的。这次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对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导致一季度经济负增长6.8%，但也一次性释放了经济下行压力，构筑起了“经济底”。随着经济增速逐渐回升，信心逐步恢复，此后几个季度经济增速都将逐步回升，台阶式下滑的态势消失，经济有望呈现波浪式运行态势。

　　要利用好这次“危机的力量”，辅之以“改革的力量”，彻底甩掉经济发展的包袱，不搞大水漫灌、不以发展房地产为刺激手段，不追求快速深度“V”型反弹，在国内疫情防控取得重大成果、常态化疫情防控中全面推进复工复产达产、恢复正常经济社会秩序的良好背景下，顺势培育壮大新的增长点增长极，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继续建设和完善高标准市场经济体系，把握未来5—6年波浪式发展、提质增效的机遇期，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

　　机遇二：把握疫情冲击倒逼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难得机遇，促进经济发展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和动力变革

　　回顾我国改革开放的历程不难发现，压力甚至危机是推动改革发展的一个重要动力，因为人们在压力中危机中最容易达成共识，改革的机会成本也更低。从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到党的十九大，再到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在我国经济新的发展阶段中以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的改革蓝图逐渐清晰。疫情的暴发非但没有减缓改革的进程，反而倒逼改革提速。至少在以下几个领域，我们看到了改革有望或正在加速推进：

　　首先，作为供给侧改革重要抓手的“三去一降一补”将进一步深化。在“三去”已取得明显成效的情况下，“降成本”和“补短板”成为主攻方向。疫情给实体经济特别是中小企业带来较大冲击，除了那些帮助企业渡过难关的阶段性降成本措施外，还应通过改革的方式从根本上减轻企业负担，切实提升企业竞争力。疫情也暴露出我国在重大疫情防控体制机制、公共卫生应急管理体系等方面存在的某些短板。借此机会深化医疗卫生体制改革，让“健康中国战略”真正落到实处。

　　其次，新型基础设施和新型城镇化建设将增加新的有效供给。这是2020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的“两新一重”[1]建设的“两新”，我们认为也都与疫情密切相关。疫情催生的“线上经济”迫切需要5G等新基建的支撑，而强化县域经济和“旧改”也有助于减少人口流动、提升居住品质，更好地满足后疫情时代居民工作和生活方式转变的需求。

　　再次，要素市场化改革有望进一步释放供给侧活力。长期以来，我国“商品市场完全市场化+要素市场半市场化”的跛脚结构成为抑制全要素生产率和束缚企业家精神的重要因素。4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构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的意见》剑指改革的核心问题，旨在通过调动各个要素的积极性，改善供给结构，解决制约全局的深层次矛盾，有效应对疫情带来的冲击。

　　最后，推动宏观调控方式的创新和完善。为了应对疫情冲击，各国政府在本已债台高筑的情况下纷纷加大了财政刺激力度，同时辅以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予以支持。我国的财政货币政策宽松力度虽然相对较为克制，但也引发了财政赤字货币化的广泛讨论。我们认为，这些讨论有助于进一步理清财政货币政策协调的思路与方式。与此同时，美联储在应对此次疫情冲击、“美元荒”及金融市场巨震的过程中推出了一系列创新型货币工具，短时间内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对这些措施的梳理和借鉴，有助于健全我国货币政策和宏观审慎政策双支柱调控框架。

　　上述领域并非供给侧改革的全部，但若都能切实落地，并辅以有利于现代经济体系的文化和意识氛围的进步，我们有理由相信，我国经济发展完成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和动力变革将指日可待。

　　机遇三：把握疫情冲击造成的全球供应链产业链被动调整的难得机遇，形成循环顺畅的新的全球供应链产业链

　　全球供应链体系，是全球化的重要支撑，促进了各个国家和地区的专业化分工，提高了全球生产的规模效应。中国是全球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截至2019年已经拥有41个工业大类、207个工业中类、666个工业小类，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所列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在全球500多种主要工业产品中，有超过220种的产量位居全球第一。世界银行发布的世界发展指数（WDI）显示，在2018年中国就已经成为120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可以说，在全球产业链中没有一个国家能将中国撇开或替代。疫情的暴发，更加凸显了我国产业链完整和各类劳动力人才储备充足的重要性。

　　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对国内产业链和全球产业链均产生了不小冲击。疫情不仅催动许多企业调整供应链，而且正在促进全球产业链结构的进一步重组。但在这一过程中，各国之间科技水平和应用能力存在差异、应对疫情策略手段有所不同，各国也在贸易经济力量和地缘政治领域展开了博弈。我国在防控疫情中占居先机，这为增强国内产业链竞争力，推动全球产业链格局变革，提升我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创造了机遇。

　　要抓住疫情中的机遇，坚持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格局，更大力度挖掘国内市场的原则，对内构建以长江经济带为依托、带动东中西部协调发展的强调经济内部循环和联系的产业链，对外构建循环顺畅的依托“一带一路”的区域循环和联系的产业链，尽量消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弱化的负面效应，增强国内经济的韧性。在产业和企业层面，更要加大力度支持新技术、新应用、新模式的发展；支持有实力的企业走出去，加速海外布局和并购重组。

　　机遇四：把握疫情催生的国际货币体系变革的难得机遇，以境内债券市场更大规模更高水平的开放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迈上新台阶

　　美元霸权是当今全球经济的显著特点。由于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中心地位，美国获得了通过与其他国家的货币关系影响他国行为决策的“国际货币权力”。然而，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变动交织的国际政治经济环境下，美元体系也不可能是永恒的。在疫情冲击下，美国政府应对疫情的不力和美联储史无前例的大放水，都预示着美国国力的衰弱和美元信用的坍塌。

　　与此同时，经历了10多年的发展，人民币国际化程度显著提高。目前，人民币是全球第五大支付货币、第三大贸易融资货币、第八大外汇交易货币、第五大储备货币。而我国资本市场的不断开放，也为人民币国际化创造了有利条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次疫情中，人民币资产显现出良好的韧性，汇率贬值幅度和境外资金流出幅度均比较小。1—4月，境外机构在银行间市场增持人民币债券超过1000亿元，即便是在3月“美元荒”最严峻的时刻，境外机构还持续增持我国国债。当前，不少国家开始采取“去美元化”行动，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全球资金加速从美国撤离。据投资大鳄索罗斯测算，至少有116万亿人民币的国际资金将从美元资本市场撤离出来，寻找新的更高收益的投资避风港，而短时间内只有我国债券市场能有如此大的规模和深度，吸引国际投资，这必将加速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疫情冲击显现出来的这些新变化，或许意味着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乘势而上、弯道超车”的机遇。我们要充分认识和把握这次机遇，继续完善债券市场制度安排，推动债市对外开放，扩大离岸人民币债券市场规模；要继续扩大央行货币互换，完善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推广使用央行数字货币，通过“数字化”推动“国际化”；继续建设人民币跨境支付结算系统，加快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机遇五：把握疫情冲击催生的资本市场发展的难得机遇，稳步推进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探寻中国特色资本市场发展道路

　　境外成熟资本市场一直是我国资本市场发展借鉴的主要对象。但随着疫情在海外蔓延及原油价格战的爆发，欧美等发达经济体和资本市场也暴露出一些“脆弱性”。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美国股市经历了长达10年的牛市周期，背后交织着复杂的原因，如上市公司回购推升了市场估值，以及ETF、对冲基金等产品规模的快速扩张导致权益类投资比重逐渐加大等，而其经济基本面的推动作用贡献并不高。因此，2020年一季度以来，在疫情冲击下，美股市场快速暴露出其脆弱性，叠加近年来自动化交易、风险平价策略快速发展触发的技术性风险，导致本次美股经历了历史罕见的连续熔断，而这些成熟市场暴露出的脆弱性同样值得我们深思。

　　反观我国金融市场，虽然也受到疫情影响，但相比全球金融市场，A股走势明显优于境外股指，表现出较稳的态势和更强的韧性。这说明，成熟市场也有不成熟、不完善之处，其做法不能简单照搬照抄。一国资本市场的发展路径归根到底还是要与国情和所处的发展阶段相契合。

　　经过30多年的跨越式发展，我国资本市场已经成为全球股市融资规模居前、债市规模增速较快、衍生品市场交投活跃的重要金融市场。目前，我国资本市场发展仍有一些短板和不足。特别是在建设多层次资本市场过程中，融资功能发挥、市场交易深度、基础产品设计、市场机构发展等方面仍存在较大发展空间。

　　探寻中国特色资本市场发展道路，要按照党中央提出的“打造一个规范、透明、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资本市场”的总体目标，认真总结和反思本次危机暴露出来的境外成熟市场的不足之处，及时吸取教训；根据疫情防控形势合理把握改革节奏，进一步优化改革方案，继续坚定不移地推进资本市场全面深化改革，抓紧推出有利于更好支持实体经济恢复发展和资本市场增质提效的改革措施，促进我国资本市场平稳健康发展，发挥好资本市场的枢纽作用。

　　机遇六：把握疫情冲击造成的上市公司甩掉包袱、优胜劣汰的难得机遇，促进上市公司质量的进一步提升

　　上市公司是各行各业的龙头，是资本市场的基石。截至2020年4月末，境内上市公司共3850家，总市值约59.4万亿元，均居世界前列。上市公司涵盖了国民经济全部90个行业大类，占国内500强企业的七成以上。2019年，非金融上市公司利润总额占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43%，盈利水平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可以说上市公司的业绩、质量就是中国经济的“晴雨表”，是我国经济发展动能重要的“转换器”。但也应该清醒地看到，我国上市公司质量还不够高，财务造假、内幕交易等恶性违法违规时有发生，公司治理水平还较低，中介机构也没有充分发挥资本市场“看门人”的作用。这些问题不仅影响着上市公司自身的发展，也制约着中国经济和资本市场“成色”的提高。

　　这次疫情短期内虽然对上市公司的业绩产生了较大冲击，但也可以看作是被动构建了“基本面底”。上市公司可以利用这次危机，甩掉包袱、轻装上阵，调整战略、加快重组，迎接新一轮发展。特别是疫情促使很多行业调整和出清后，资源可能会加速向行业龙头集中，上市公司作为国民经济的头部企业，将因此而受益。此外，近期瑞幸咖啡财务造假曝光后，中概股遭遇了历史上第二次“信任危机”。这也倒逼上市公司引以为戒，坚持依法诚信经营，不断完善公司治理，提高信息披露质量。

　　面对这一难得的机遇，作为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实控人、董监高，应更多反思公司经营战略，更加聚焦主业发展，利用疫情创造的“底部”谋划转型发展，同时要加强自我规范、自我完善，不断提升公司治理能力。同时，监管上一方面应为优质上市公司提供再融资、并购重组等资本市场运作的便利，帮助上市公司渡过难关；另一方面也应加强对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公司治理等情况的监管，加大对违法违规行为的惩戒力度，真正助力上市公司质量提升。

　　“纷繁世事多元应，击鼓催征稳驭舟。”面对这次极不寻常的疫情冲击，在积极防控、稳定生产生活秩序的同时，我们要把握疫情冲击带来的上述六大新机遇，在增强经济韧性上做文章，在重构国内经济社会秩序上做文章，转危为机，长风破浪，实现“五湖四海任周游”。

　　疫情冲击过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得而知，但深入思考、寻找机遇，是我们可以也是应该积极作为的。我和几位同仁结合各自研究领域和知识背景，就认识机遇、把握机遇作了细致研究和深入探讨，最终形成了此书稿。本书由我和马遥任主编，编委包括（按姓氏笔画顺序）：刁筱婧、于棠子、方钰涵、毛婧宁、王书朦、毕扬、池鸣、刘鉴、乔国荣、朱思捷、宋敏敏、沈妍、杨丰绮、施凯英、高晗雨、郭宇强、龚欣阳。研究还比较粗浅，敬请批评指正。另需说明的是，书稿中的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的研究观点，与所任职单位无关。

　　最后，衷心感谢当代中国出版社的大力支持！

　　注释：[1]即新型基础设施建设，新型城镇化建设，交通、水利等重大工程建设。

　　（作者系中证资本市场统计监测中心高级统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