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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女性作家掠影:那些奇异的花
2019年03月27日 13:55 来源:文艺报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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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部文学作品,都是作家带领读者进行的一次穿越之旅,穿越个体或者群体的历史。作家的视角与笔触,直接决定了读者穿越旅程的感受,无论穿越的是谁的历史,无论这段历史发生在什么年代、什么场所。在叙事文学作品中,女性作家作品的人物和视角往往带有独特的烙印,但她们中的很多人能够摆脱狭隘的家庭园囿,或展示和剖析社会生活中各种值得关注的方面,或深入人类生存与其内心世界的各种隐秘角落,进而传递出那里发出的微弱却清晰的声响。像其他西方国家一样,意大利女性文学的诞生与工业革命发展及其为人类生活提供的各种便利紧密联系在一起,而它的蓬勃发展又与女性运动的发展几乎同步。在逐步摆脱各种家庭劳动的束缚以后,女性开始进入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就文学而言,尽管她们作品的视角与笔触各不相同,却始终如一地关注着意大利民族的命运与变迁、女性遭受的不平等待遇和她们的抗争、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以及从中折射出的人与人之间沟通与理解方面的障碍,甚至是不可能。

  

  一

  从凭借书写几近原始的山风与羊群味道的撒丁岛风光而获得192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格拉齐娅·黛莱达(Grazie Deledda,1871-1926),到将叙事文学传统与多种文化元素相结合,将西西里、那不勒斯等意大利南方省份描摹得淋漓尽致的艾尔莎·莫兰特(Elsa Morante,1912-1985),再到专注于那不勒斯生活的安娜·玛利亚·奥尔特塞(Anna Maria Ortese, 1914-1998)、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1943-)和婉达·马拉斯科(Wanda Marasco,1953-)等等,当代意大利文坛有一些非常突出的女作家,她们的写作各有差异,却无一例外地将创作核心集中在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意大利南方省份。前两位女作家处于意大利社会新旧交替的阶段,行文之间还能看到很多传统文学的痕迹;后面三位作家则集中对那不勒斯社会现象与人物的刻画与剖析,也更加接近当今社会所关注的主要命题。

  艾尔莎·莫兰特在第一部长篇小说《谎言与迷信》(Menzogna e sortilegio, 1948)中描写了西西里两个家族几代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勾勒出一幅跨越几十年的历史和几代女性命运的生存画卷。小说的主人公艾丽莎是文学作品中众多“无用之人”中间的一个。她孑然一身,将自己关在一个继母留下的、从通俗意义上来讲庸俗不堪的房子里,如同一个幽灵,靠着回忆和幻想父母甚至祖父母的生活来消磨时光。读者可以借助她的“目光”,审视几代人的生活轨迹,以及意大利南方的民风、宗教、迷信以及各种变迁。

  莫兰特的作品从结构到描写手法,再到人物的塑造,都还遗留着“传统文学”的诸多烙印,从而营造出不同于当代社会的氛围,与现实形成明显的反差。小说像是一部装在19世纪旧瓶里的20世纪的新酒。小说中人物生活的那个世界与历史和现实之间的差异,使它看上去似乎“不可信”,而这种做法却是有意为之。这种差异与小说所使用的考究的语言一起,为作品增加了另一个维度和魅力。作品将现实苦难与想象中的神奇世界相结合,从童话、神话、戏剧、诗歌、音乐、浪漫派文学中汲取的财富,使几近灭绝的伟大文学重现光芒。崩溃的南方社会、戏剧性场面、平淡的日常生活以神奇迷人的方式表现出来,作者童话般具有魔力的笔触使文章充满色彩,呈现出一种自发的巴洛克式风格。

  假如说艾尔莎·莫兰特小说主要是对西西里的古老社会进行纵向展示,那么,格拉齐娅·黛莱达的代表作《风中的芦苇》(Canne al vento, 1913),虽然也涉及了几代人的生活,但主要是从横向描绘了处在从农业社会到工业和科技社会变革中的撒丁岛,贫穷、迷信、宿命论、家庭荣誉等等传统问题仍在作品中占有很大分量。女作家选取“芦苇”作为代表性意象,正是因为人类如芦苇一样脆弱,被一种无法战胜的力量支配。然而,与这种宿命论相对的,是撒丁岛独一无二的风光、质朴的人民和那种阿卡迪亚式的田园牧歌生活。作品中流动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能量,在读者心里唤起一种对于自然和真实的渴望。

  以上两部作品虽然聚焦两个岛屿的生活,实则反映了整个意大利社会向新世纪的过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意大利真正开始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转型,并进入崭新的现代化社会。古老的传统和价值观将在一定时空内继续存在,但审视和剖析这些传统价值观的视角,将更多从新的社会形势出发。莫兰特的叙事文学作品在内容和思想上发生的变化,就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她在小说中主要着眼于平民的生活,并非仅仅为了对这个群体进行表现,而是因为女作家相信只有在卑微和被社会排斥的小民身上,在那些没有受到污染的平民生活中间,方能找到青春与美丽的力量,以及真实与自发的价值。然而,这种想法越来越受到现代社会各种新现象和因素的打破,莫兰特用比现实高一个层次的语言打造出来的“神话”世界,与黛莱达笔下没落但不乏淳朴气息的世界一样,对于永远逝去的传统社会都显得无能为力,也终将被反映新的社会问题的作品所取代。

  二

  如前所述,在意大利叙事文学作品当中,城市或村镇与生活在那里的几代人命运之间的关系,始终是频繁出现的主题。那不勒斯这座具有深厚的历史与文化、戏剧传统,经历了长期外族占领、二战重创以及战后黑市交易的种种磨难的城市,无疑是很多作家偏爱的地方。即使到了最近几年,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作家们仍旧在描摹着当地人民生活中的各种苦难与窘境。

  在这些作品当中,包括近几年由长时间匿名状态而至声名鹊起的女作家兼翻译埃莱娜·费兰特的畅销小说“那不勒斯四部曲”:《我的天才女友》(L’amica geniale, 2011)、《新名字的故事》(Storia del nuovo cognome, 2012)、《离开的,留下的》(Storia di chi fugge e di chi resta, 2013)和《失踪的孩子》(Storia della bambina perduta, 2014),以及2017年跻身意大利最重要的文学大奖斯特雷加奖前五名的女作家、诗人、剧作家婉达·马拉斯科(Wanda Marasco)的小说《虚构的灵魂之伴》(la compagnia delle anime finte,2017)。

  “那不勒斯四部曲”以一对异姓姐妹之间的友谊为脉络,描写了生活在那不勒斯这座城市里两位女性之间的关系,以及她们彼此迥异的一生。同时,也借助这个故事表现了那不勒斯社会的变迁,从各种社会陋习与弊端,到战争带来的灾难,再到人物在特殊历史与地理环境中的生存轨迹,特别是佛朗提成长为作家的历程。不过,作品并没有沦为讲述女作家自身成长、对文学的热爱以及如何成为作家的自传体小说,也没有把笔触仅仅落在两位女主人公的关系上,而是将视野扩展到她们生长的平民街区甚至是当时的那不勒斯,是对普通人生活的揭示,也是从50年代至今意大利社会变迁的缩影。作家有意将两个女主人公的经历从某个年龄段分裂开来,构成了逐渐成长为知识分子的埃莱娜与成为“工人阶层”的莉拉这两条平行的线索,更有利于对后者生存状况的审视。主人公埃莱娜的创作倾向和内容以及她发表作品的载体《团结报》,也具有明显的左派倾向。这样的细节使两个主人公的形象更加接近人民的层面。她们的友谊、围绕在她们周围的同龄人或朋友以及交织在一起的爱情与怨恨,都服务于对社会历史与生活的诠释,而不应该被当作小说惟一重要的核心。

  婉达·马拉斯科的《虚构的灵魂之伴》,同样潜入那不勒斯这座千年古城纵横交错的古巷,就如同“深入古墓内部”,探寻随处可见的财富与贫穷、暴力与脆弱……通过各色人物的不同命运,勾勒出二战前后种种真实或者离奇的故事。婉达·马拉斯科的叙事文学作品只有四部,但始终在关注她所生活的那不勒斯:从母女关系到儿时的经历,再到最近被认为是对前作的总结与深化的《虚构的灵魂之伴》。几部小说虽然构思与写作手法各异,但几乎都是从不同角度和距离审视同一幅景象。在《虚构的灵魂之伴》中,我们看到了一个面貌迥异的那不勒斯:可怕的故事,生活在低矮陋室中的人讲着那不勒斯方言,充满现实表现力,描绘出战后初期那不勒斯物质和精神上的贫困,是一个痛苦、腐朽、绝望的社会的缩影。虽然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二战之后,但与当下的现实非常接近。书中,母女两代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但社会中的很多场景仿佛一再上演,她们的命运最终也不会有所不同。

  风格介乎于以上两部作品之间的,还有记者兼作家安娜·玛利亚·奥尔特塞的文集 《那不勒斯不临海》(Il mare non bagna Napoli,1953)。它没有费兰特作品中浓重的人情味,也稍稍减弱了马拉斯科笔下那种“地狱般”的恐怖,而是用记者的写实手法对那不勒斯的社会现状进行揭示。文集中包括两个短篇小说和三篇报告文学。两个短篇虽为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品,但其中的白描手法,尤其是第二个故事《一副眼镜》中小姑娘欧洁尼雅的经历,真实而富于感染力。小姑娘视力不好,需要一副眼镜,但阿姨却对她说:“你看得清楚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还是看不见的好”。这句话清晰地道出女作家心中的忧伤。在两篇报告文学中,读者跟随作家的目光深入到贫穷悲惨的社会底层,揭示下层人民生活的苦难,以及与此相对的上层社会生活的富裕和当局者的漠然。最后一篇报告文学名为《理智的沉默》,涉及意大利《南方》杂志旗下那些“进步主义”知识分子,从普遍意义上反映他们处于一个倒退的阶段,文中大多数人被直呼其名,因此引起了轩然大波,作者本人也因此不再回那不勒斯。

  三位女作家反映那不勒斯社会生活与变迁的作品当中,所谓的“那不勒斯性”,也就是这座城市独特的风貌与习俗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与莫兰特和黛莱达相比,三位女作家重在描述那不勒斯的现状,写作手法也更加现实主义。三位作家的小说也各具特点。费兰特更加温情与柔和,婉达·马拉斯科与安娜·玛利亚·奥尔特塞作品则对城市中由来已久而又无法根除的顽疾与毒瘤、平民的可怕处境以及政府机构对悲惨现状的无视进行无情揭示。特别是在《那不勒斯不临海》中,作者将古老的建筑及其代表的昔日辉煌,与今日社会底层人民生活的困苦相对比,甚至写到一座古代建筑被用来收容无家可归的人。其表现手法完全走出了传统文学中更多思古的做法,更加倾向于直面当下的社会问题。

  三

  除了以上几位作家之外,我们还可以在名单中加上米凯拉·穆尔嘉(Michela Murgia,1972-)这个名字。她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兼有以上几位作家的风格,同时更加突出对于社会问题的冷静剖析。在充满传统与乡土风情的小说《送魂婆》(Accabadora, 2009)当中,她将读者带回了上个世纪50年代的撒丁岛索莱尼村。在那里,村民仍然延续着古老的习惯,即存在这一个所谓“送魂婆”的角色,她是人们在临终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被认为是“慈悲天使”。小说中,一场意外使玛利亚醒悟到养母波纳莉亚就是村里的送魂婆。因为不能接受养母亲手“杀死”了朋友的哥哥,玛利亚远走他乡。随后,生活令她理解了波纳莉亚的种种做法。在养母病入膏肓之时,玛利亚奔回家乡,同样要面对一个艰难的抉择:是否通过安乐死的方法免去垂死者最后的痛苦。作品用生动而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上个世纪50年代意大利乡村的生死画卷,读来令人潸然泪下。与此同时,这部小说并没有像传统作品那样,沉溺在“温情主义”或“悲情主义”当中,而是探讨了领养和安乐死这两个当今社会普遍关注的问题,也对村子里饱受战争之苦的女人们的生存状况做了客观揭示。

  在13世纪,亚平宁半岛的文人习惯于将前人最杰出的作品集结成册,冠以“花”或者“花园”的名称,然后将它们如同美丽的花束一样献给大众,比如《优雅言谈之花》《哲学家以及很多智者之花》《安慰之园》等等。

  当代意大利女作家中这些独特的代表,在作品中描摹着意大利这个我们其实并不真正了解的国度,和它在几千年漫长的文明史中形成的特有文化,特别是它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的各种考验。这些女作家和她们的作品,正如同文学世界中奇异的花朵,散发着独特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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