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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钱锺书读书笔记引发的阅读旅行
2018年01月22日 09:43 来源:文汇报 作者:李伟长 字号

内容摘要:钱锺书阅读札记中提到的三位,从左至右分别是艾略特、普里切特、贝杰曼。

关键词:旅行;贝杰曼;小人物;Diary;日记

作者简介:

  关于《The Diary of a Nobody》(小人物日记)这本书,我写过一篇介绍文章,刊发于《文学报》。文中提到了钱锺书先生的一则阅读笔记,见《容安馆札记》192条。因篇幅所限,文章没能就这条阅读札记所提到的具体作家说清楚。

  “余一九三六年夏游巴黎,行箧未携英文小说,偶于旧书肆得The Diary of a Nobody,姑购归阅之,叹为奇作,绛亦有同好。一九四年此书收入Everyman’s Library,而V.S.Pritchett复作文张之(见In My Good Books,pp.87ff),知者稍多矣。(John Betjeman谓T.S.Eliot亦喜此书(T.S.Eliot:A Symposium,compiled by R.March&Tambimuttu,p.92)。近日圆女方取读,因复披寻,益惊设想之巧,世间真实情事皆不能出其范围。”

  在这条笔记中,钱锺书先生提到了三个人和两本书。大诗人艾略特,我们都较为熟悉,另外两个人V.S.Pritchett(普里切特)、John Betjeman(约翰·贝杰曼)是谁?他们具体写过什么?他们和《小人物日记》有着怎样的联系?好奇心作祟,我便去寻找相关的资料。寻找的过程,恰如一趟不期而遇的阅读旅行,乐在其中。 《In My Good Books》和《T.S.Eliot:A Symposium》这两本书,国内没有译本,亚马逊网站上倒是可以找到,但从国外发货到上海需要三到五周。我就托了参加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的青年小说家钱佳楠帮忙,热心的她连夜去图书馆查询,次日就把原文的扫描件传给了我。

  先说第一个人Pritchett(普里切特)。他生于20世纪初,是英国小说家,也写随笔式评论,经常为《纽约时报》及《纽约人》撰稿,追求行文风趣,对有趣好玩的东西情有独钟。从《巴黎评论》对普里切特的访谈,我们可以得知,他父亲是个商人,没什么艺术细胞。15岁时,父亲就把他赶去毛皮市场工作。好在普里切特的母亲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善于模仿,经常讲一本书《守夜人的故事》(The Tales of The Night Watchman by W. W. Jacobs)给儿子听,这肯定给了儿子一些文学方面的熏陶。普里切特被描述为20世纪英国短篇小说大师,这和他的短篇小说创作成就密切相关。之所以写短篇,用普里切特自己的话说,他是个没有耐性的人,缺乏写长篇小说必要的耐性。短篇小说吸引他,就是因为短小,而且短篇小说能显示出一个由很多孤立的事件组成的确定的现实观念。在他看来,短篇小说最重要的事是细节,不是情节。普里切特的小说细节,通常使用明喻、暗喻和意象,这符合英国喜剧文学的传统,内敛深沉,拒绝流于表面的肤浅笑话。英国批评家詹姆斯·伍德在《不负责任的自我》一书中就专门讨论了普里切特,认为他温柔的文学奋斗——将英国喜剧扩大化、俄罗斯化、国际化,其写作风格依然堪当典范。

  普里切特有一篇小说《The Saint》(圣徒)入选了1983年的《50 Great Short Stories》。从目录上看,这个文学选本选取了世界最好的50篇短篇小说,包括乔伊斯、海明威、福克纳、奥康纳和普里切特等大家的短篇杰作。因为版权复杂,国内还没有中文译本。不过,没有中译本,并不意味着读者就少。相反,读者还很多。这个选本被誉为SAT考试圣经,据说被新东方等培训机构的老师推为必读书目,要求学生一日一篇,反复研读,对提高雅思和托福的写作成绩大有好处。有趣的是,研读这本书的人,大多不是文学创作者,而是参加英文考试的朋友,这显然会提升他们作为普通读者的文学鉴赏力。《圣徒》能被此书收入,足见这篇小说的优秀。《圣徒》的第一句就引人注意:“When I was seventeen years old, I lost my religious faith.”(当我17岁时,我迷失了我的宗教信仰。)小说原文的遣词造句颇有讲究,Lost一词隐有迷失之意,译成失去、丧失、破灭、幻灭等词,都难以传达出迷失的意味。

  作为一个喜剧作家,普里切特喜欢这本《The Diary of a Nobody》也就不奇怪了。我所好奇的是,普里切特先生为这本书写的推介文章,写了什么?按钱锺 书的说法,普里切特写过一篇推介文章,知道《小人物日记》的读者就越来越多了,可见此君非同寻常的号召力和影响力。这篇文章题为《THE NOBODIES》(小人物们),专门谈《The Diary of a Nobody》,见普里切特的《In My Good Books》一书,该书首次出版于1970年,2013年再版过。文章着重谈论了此书中刻画的小人物们以及他们身上所流露出的某种英国精神,也就是钱锺书先生提到的“复作文张之”一事。

  普里切特认为,《小人物日记》的幽默本质,是真实、日常、枯燥、平淡和富有同情的精神。Pooter和他的朋友们,就是一群19世纪英国郊区的次中产阶级的代表。对他们来说,绅士生活根本就是一种幻想,事实上他们差得远着呢,譬如Pooter先生会在星期四、星期五甚至星期六,连续几天吃周三剩下的牛奶冻,真的绅士们显然不能这么“节约”。实际上,他们的“绅士生活”,就是一连串的笑话,滑稽、尴尬和乏味的灰色生活。然而,普里切特强调,Pooter先生看来虽然可笑,但他显然不是故意逗人开心的,他是天真的。“He is innocent.The truly comic character always is. From Don Quixote down to Pickwick,Pooter and Beachcomber’s Mr.Thake.”普里切特认为,所有真正的喜剧角色都是无辜和天真的,由此他把Pooter老先生,与塞万提斯笔下的Don Quijote de(堂·吉诃德)和狄更斯笔下的Pickwick(匹克威克)相提并论,认为这些角色都是真正的喜剧人物。经普里切特先生这么一提升,《小人物日记》顿时就变得高级了,Pooter先生从此进入了世界性文学人物的长廊。向来自信的英国读者,对这一点自然甘之如饴。英国之外的读者,虽然多少有点纳闷,可谁又有空操这份心!作为评论家的普里切特,果然深谙文学界的定位法术,提升一个人和一本书,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和耳熟能详的大牛人物放在一起。

  再说第二个人物Betjeman。英国诗人John Betjeman(约翰·贝杰曼爵士)说,诗人艾略特也喜欢《The Diary of a Nobody》。这个说法的来处,见于《T.S.Eliot:ASymposium,compiled by March & Tambimuttu》,一本关于艾略特专题讨论的文集。那是1948年,为了向艾略特表达敬意,在诗人60岁生日时出版的书。从目录看,入书的有诗人、学者、画家和艺术家谈论艾略特的文章,其中就有约翰·贝杰曼。好玩的是,时年37岁的诗人W.H.奥登也在其列,还贡献了一首诗。贝杰曼先生生于1906年,在伦敦北部郊区长大,1969年受封爵士,1972年获“桂冠诗人”称号。1914年-1915年,读高中时,艾略特教过他。

  贝杰曼收入该文集的文章题为《The Usher of Highgate Junior School 》,文长三页半,在该书的89页-92页。贝克曼在文章中深情地回忆了艾略特给学生们留下的印象。全世界的套路都相似,他也扯了一点自己的往事,大意是当时鼠目寸光、不学无术,根本不知道艾略特先生是个大名鼎鼎的诗人,还以为就是一个普通教师。艾略特看上去高大安静,更聪明的学生称他为 “美国大师”(American Master)。贝杰曼爵士说,因为艾略特诗歌、评论作品的严肃性,和看上去同样严肃认真的面孔,容易让人误认为他是个无趣的缺乏幽默感的人。事实上完全不是,贝杰曼强调,He has a slow deep,humour,subtle and sllusive,the sort of humour that appreciates the immortal book The Diary of a Nobody.可试译为:艾略特的幽默慢热而深沉,微妙而含蓄,拥有这样的幽默才能够欣赏不朽的《小人物日记》。贝杰曼用了一个词“immortal”(不朽的)来形容《小人物日记》。这便是诗人艾略特也喜欢这本《The Diary of a Nobody》的准确出处。钱锺书先生在札记中提到,贝杰曼爵士的这句话,在这本论文集的第92页。的确如此,那是文章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也只有这么一句。我原以为会看到艾略特对此书的具体评价,但未能如愿,没能找到更多的内容。只是说艾略特欣赏像《小人物日记》这样的幽默作品。不妨可以这样理解为,在贝杰曼爵士的心目中,《小人物日记》的幽默也有深沉、微妙和含蓄的特点。同时,我们还可以意会为此书是贝杰曼和艾略特的共同爱好,这显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至于艾略特喜欢此书到怎样的程度,贝杰曼没有说得更细。

  贝杰曼爵士也是风趣之人,颇有自黑精神,有一次就称自己是a poet and a hack,是一个诗人,hack在这里可意会为到处插一脚、东写写西搞搞,有点不务正业的意思。他写诗,做过记者,当过公务员,还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鉴赏师。尽管我约摸知道贝杰曼要传达出自嘲的意思,却难以找到合适的汉语词汇来准确表达。hack能否翻译成王朔笔下的“顽主”一词?或者翻译成古龙小说常用的“浪子”一词?我充满困惑和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贝杰曼的自黑精神,很讨英国民众的欢喜,难怪他会被认为是20世纪最受欢迎的“桂冠诗人”。

  经过如此颇为周折的寻找,我解决了自己的一个疑惑。这个疑惑在钱锺书先生那里,许是随手一记,并无特别的深意,却给我们后来的读者留下了线索。相比于寻找的结果,寻找的过程更为美妙,不断查阅材料和请教行家,一点点扩大知识边际,渐渐确定自身局限,由此变得更为谨慎,于阅读者就是莫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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