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年代》[瑞典]谢尔·埃斯普马克著 万之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5月版/88.00元

　　○埃斯普马克（瑞典学院终身院士）

　　日前，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前主席、瑞典学院院士谢尔·埃斯普马克访华，他同时带来了自己的长篇小说《失忆的年代》。作品通过7位见证人的视角聚焦当今的社会问题，为已步入“失忆时代”的社会汲取面对未来的营养。中国文坛大家莫言、余华、阎连科、苏童、韩少功、贾平凹，与文学评论家陈思和一同联袂推荐。在中国之行的见面会上，他作了一个长长的演讲，该演讲由瑞典语翻译家万之翻译，中国出版传媒商报经授权后，摘编发表。

　　长久以来，“失忆”就是我文学写作的一个现象。上世纪八十年代，米兰·昆德拉在一篇有关东欧被消除的文章里写到，“占领者正在抹除掉他的祖国的历史”。1985年我特地访问了布拉格，我所经历的事情让我感到震撼，为此写下了《布拉格四重奏》，描写了一种感官几乎不能抓住的毁灭。我听见了一种文化在消失的声音：“墙壁被刮过，粗糙的牛皮纸 / 抵抗它新的文字。”

　　同时，在瑞典，对历史的麻木不仁也在增长，特别是在主管教育的政府部门。一个内阁大臣甚至问我，是否有任何证据说明“失忆症在扩张”这一概念。我作出的回应是，在《失忆的时代》中的《仇恨》这章里，让一个政治家扮演了主要的角色。我的这一看法很快就被不同的国际性权威机构证实了。很多法国哲学家表示了相同看法；美国作家高尔·维达尔把自己的国家叫做“失忆的合众国”，我们这个时代最有影响的历史学家之一托尼·朱特，甚至把我们的时代叫做“遗忘的年代”。

　　近年来，我对“遗忘”中的某些特殊方面提出了看法，即我们有歪曲我们的记忆的行为。我最引起注意的著作之一，叫做《记忆谎言》（2010）。那是部自传性作品，一章一章地展示我的记忆如何改变了我曾经经历的事情，我的回忆如何构成我在生活里需要的种种神话。

　　《失忆的年代》是由七部短篇小说构成的一个长篇系列，形成贯穿现代社会的一个横截面。我写作这些书，是在访问布拉格之后就马上开始了，并不远离我从捷克来看问题的角度。让我引用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的话：“看来现代人越来越生活在当下，而过去就好像是一个黑洞，一切都可以在里面消失：英雄、罪犯、明星和无名的群众。甚至活着的人也在里面消失了，不像在过去的时代，活着的人是在自己生命结束后才消失。”我的文本并不先于看到这个现象的前人，但是，把这一现象作为一个长篇小说系列的主线，还是第一次。

　　在《失忆的时代》里，我转动着透镜聚焦，用讽刺漫画的尖锐笔法，来展示这种情境——记忆在这里只有四个小时的长度。这意味着，昨天你在哪里工作今天就不知道了。这个系列里几乎都贯穿着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亲人或情人的苦恼。

　　这个系列涉及的其实是七个人的独白，因此也是从七个不同的个人视角切入，看待社会语境。第一个见证人——《失忆》中的主角——是一个负责教育的官僚，至少对这方面的灾难看来负有部分责任。第二个见证人是个民粹主义的报刊主编，对于文化方面的状况负有部分责任（《误解》）。第三个见证人是一位母亲，为了两个儿子牺牲了一切；儿子们则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还给母亲一个公道（《蔑视》）；第四位见证人是个老建筑工人，也是工人运动的化身，他现在开始自我检讨，评价自己的运动正确与否（《忠诚》）。下一个声音则是位被谋杀的首相，为我们提供了他本人作为政治家的生存状况的说法（《仇恨》）。随后的两个见证人，一个是年轻的金融寡头，对不负责任的经济活动作出自己的描述（《复仇》），然后是一个备受打击的妇女，为我们介绍她被排斥在社会之外的生活状况的感受（《欢乐》）。

　　这个系列的每部小说都是一幅细密刻画的个人肖像，这是一部浓缩在一个用尖锐笔触刻画的单独人物身上的社会史诗。但它不是要去复制社会现实，而是想给社会做一次X光透视，展示一张现代人内心生活的图片——展示她的焦虑不安、热烈欲望和茫然失措。同时，这个小说系列对读者会提出更高的要求。我的雄心是把本来可以写成四百页的小说压缩在一百页之内。凡是没有绝对必要的段落和词都删除。要达到这样严格的经济和简略，就要求精准和知性方面的含蓄。人物和事件的描写都需要精确和可靠，全都能清晰展露在读者眼前。

　　这个小说系列里贯穿始终、统领一切的模式得到了一部文学史上最伟大作品的启发。穿越了整个小说世界的行动可以追溯到但丁《神曲》里穿越地狱的旅行，但谁是旅行者？是读者。对着读者，我的每个小说人物说出独白。读者的回应才能使独白成了对话。这七部小说里，真正的主人公，其实，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