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瞳子

　　小时识字后，无事可玩，就翻翻灶间墙上的老黄历，那上面有画有字，看起来像天书，仅认得只言片字。特别是天气渐寒，早晨起床后，外婆不让出门去玩耍，让我把挂历翻到新一页，看见“小雪”，“今天要下雪了吗？”我问外婆，外婆说“不会，即日（乡言，今天之意）是小雪节气。但讲不定过几日要下。”我懵懵懂懂地哦了声，看外婆忙着生火做饭，心里却在想：原来雪也是有节日，大概今天有好吃的。吃了早饭，出门玩回来吃日昼饭，也没见外婆做好吃的，也就作罢了。

　　小雪，是天气，亦是节气。节气，有点像天气总管，它为未来此时段的气候，做一个整体的预报。《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如若在小雪节气未至前，天空飘起雪霰，那在古人看来是不利之事，因古人与我们今人，其中有一点弗样（乡言，不一样）处，他们是要与自然共生息，随顺自然的规律，注重天地阴阳之气的谐调，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小雪的科学解释，《群芳谱》云：“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三礼义宗》曰：“小雪为中者，气叙转寒，雨变成雪，故以小雪为中。”这些皆是说小雪此节气之来源，而《逸周书》的《时训解》如同一本节气命理书，每个节气的特征和人事之关系，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节气如同人，也有各自的特性，如“小雪”有三个特征：小雪之日，虹藏不见。又五日，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又五日，闭塞而成冬。相反，在小雪日还能看到彩虹，表妇不专一；天气不上腾，地气不下降，表君臣相嫉；不闭塞成冬，母后淫佚。看这些记录，比看一本悬疑小说来得有意思，虽然这是我们本国的文献典籍，无需翻译，可看得懂字面，只是古人为何会有这种天地人相连的观念，今人却没有？

　　下雪，对孩童来说，是冬天一大玩乐之事。不知为何，我们一帮小老人，看见雪，如小虾小鱼般活蹦乱跳，口中不停念着从大人那里听到的谚语：“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小雪封地地不封，大雪封河河无冰”等。人人虽经历过童年，可很少有人获悉童心的奥秘。有些时候雪下得大些，只见片片花雪，悄无声息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有时飘至半空，被一阵风刮得乱纷纷飘。雪天的墟落，如同倪云林画中的太湖，阴柔萧寒。大人们在村廓间，呼唤着自家的小孩，叫回家去添加衣裳，或换双暖鞋。可小孩，似乎比大人不怕冷，穿了衣服又往外跑，喊着玩伴，张开手掌掬雪，好不容易接到一片，趁着它未融化前，快速数着雪花的瓣数，是六瓣，我们从此记住了雪花是六瓣。雪花为何六瓣？一直像个疑问挂在心中，直到有日翻到《埤雅》，看见如此说法：“雪六出而成华，言凡草木华五出，雪华独六出，阴之成数也。”在古中国人的思想体系中，阴阳有数，六为阴数，冬为水，此乃冬天盛阴的标识，而到开春后，百花成五瓣，所谓阴阳交午，变为五生万物。

　　我小时不知，手掌中那几片清莹冰洁的雪花，曾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占据着很重的分量，正如保罗·策兰在诗中所言：“千颗忧伤的雪粒聚成了救主的冠冕。”雪是拯救、净化和洗礼，相比策兰之雪，我更喜唐人李咸用的《小雪》诗：“散漫阴风里，天涯不可收。压松犹未得，扑石暂能留。阁静萦吟思，途长拂旅愁。崆峒山北面，早想玉成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