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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揭露批判的宗教的秘密,或玛丽花㈠
2012年08月28日 11:37 来源: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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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思辨的“雏菊”

  我们在谈欧仁·苏的玛丽花以前,还得先谈谈施里加先生的思辨的“雏菊”。

  首先,思辨的“雏菊”是一种修正。因为施里加先生唯恐读者会从他的设计中得出结论,似乎欧仁·苏

  

  “使客观基础的描述(对“世界秩序”的描述)脱离了那些唯有联系这个基础才能为人所理解的当事的个人力量的发展。”

  

  除了纠正施里加先生的叙述给读者造成的误解这个任务以外,雏菊在“我们的史诗”即施里加先生的“史诗”中还执行着另一种形而上学的使命。

  

  “世界秩序和史诗式的事变如果只是互相交错成一个五光十色的混合体,并变幻神速地时而给我们展现出世界秩序的一鳞牛爪,时而给我们演出一幕戏剧,那末这两者就还没有艺术地结合为一个真正统一的整体。要形成真正的统一体,就必须使两种因素——这个混沌世界的秘密同鲁道夫借以洞察和揭露秘密的明确、坦率和信心——在一个人身上互相冲突……雏菊也就执行着这个任务。”

㈠原文是《Fleur  de   Marie》,直译是“玛丽花”或“花玛丽”;而施里加用来称呼玛丽花的德文字《Marienblume》的含义则是“雏菊”。——编者注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P212)



  施里加先生对雏菊的设计跟鲍威尔对圣母的设计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方面是“神类”(鲁道夫),“各种威力和自由”、唯一的能动原则都归之于他。另一方面是消极的“世界秩序”和属于它的人。世界秩序构成“现实事物的基础”。为了使这个基础不致“完全被废弃”,或者为了使“自然状态的最后残余不致被消灭”,为了使世界本身还能分享一些集中在鲁道夫(跟世界相反)身上的“发展原则”,为了使“人类的事物不致被描写成绝对不自由的和没有能动性的”——为了这一切,施里加先生就必然要陷入“宗教意识的矛盾”。尽管他把世界秩序同它的活动彼此割裂开,从而造成了僵死的群众和批判(鲁道夫)的二元论,他仍然不得不又承认世界秩序和群众也有几分神类的属性,并在雏菊身上构成鲁道夫和世界这两者的思辨的统一(见“复类福音作者批判”第一卷第39页)。

  

  除了房屋主(当事的“个人力量”)和他的房屋(“客观基础”)之间所存在的实际关系以外,神秘的思辨和思辨的美学都还需要第三个因素,需要具体的、思辨的统一,即需要把房屋和房屋主集诸一身的主客体。既然思辨不喜欢仔细地研究天然的中介,那末它就看不出,对于一个人(例如对于房屋主)是“客观基础”的“世界秩序的一鳞半爪”(例如房屋),对于另一个人(例如对于这栋房屋的建造者)则是“史诗式的事变”。批判的批判指责“浪漫主义艺术”的“统一教条”,可是它现在却力求获得“真正统一的整体”、“现实的统一体”,并且抱着这个目的,用虚幻的联系、神秘的主客体来代替世界秩序和世界事件之间的自然的合乎人性的联系,这就像黑格尔用那一身兼为整个自然界和全体人类的绝对的主客体——绝对精神来代替人和自然界之间的现实的联系一样。(P213)

  

  在批判的雏菊身上“时代的普遍罪过、秘密本身的罪过”之成为“罪过的秘密”,恰如秘密本身的普遍罪过在债台高筑的小铺老板身上成为债务的秘密一样。

  根据对圣母的设计,雏菊本来应该是救世主鲁道夫的母亲。施里加先生也正是这样宣告的:

  “按照逻辑的连贯性的要求,鲁道夫应该是雏菊的儿子。”

  

  但他却不是雏菊的儿子,而是雏菊的父亲,于是施里加先生就在这里面发现了一个“新秘密,即现在所孕育出的常常不是未来,而是早已衰逝的过去”。这还不算,他还发现了另一个更大的、同群众的统计学直接矛盾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一个孩子如果不也成为父亲或母亲,而是保持着童贞进入坟墓……那末他本质上……是一个女儿。”

  

  施里加先生“根据逻辑的连贯性”把女儿看做她父亲的母亲,他的这种思想同黑格尔的思辨是完全一致的。在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中,和在他的自然哲学中一样,也是儿子生出母亲,精神产生自然界,基督教产生非基督教,结果产生起源。

  

  施里加先生证明,“根据逻辑的连贯性”,雏菊应该是鲁道夫的母亲,现在他又证明了一个相反的说法:“为了完全符合她在我们的史诗中所体现的观念,她决不应该成为母亲。”这就至少说明了,我们的史诗的观念同施里加先生的逻辑连贯性是互相矛盾的。

  

  思辨的雏菊无非是“观念的体现”而已。但究竟是什么样的观念呢?“她所依然担负着的任务仿佛是描绘过去在它自己彻底消逝之前所流出的最后一滴辛酸的眼泪。”她就是比喻的眼泪的绘像;而甚至她在扮演自己的那种渺小角色时,也依然只是“仿佛”而已。

  

  我们不去追究施里加先生对雏菊的进一步描述。我们让她自(P214)己高高兴兴地遵照施里加先生的指示,“去和每一个人做最坚决的对头”——简直就和上帝的特性一样神秘的对头。

  

  我们也不去探究那被“上帝埋在人胸中”并为思辨的雏菊所“依然仿佛”指明的“真正秘密”的底细。我们暂且撇下施里加先生的雏菊,调过头来看看欧仁·苏的玛丽花和鲁道夫在她身上所创造的那些批判的奇迹。

  (b)玛丽花

  

  我们在罪犯当中看到的玛丽是一个卖淫妇,是那个罪犯麇集的酒吧间老板娘的奴隶。尽管她处在极端屈辱的境遇中,她仍然保持着人类的高尚心灵、人性的落拓不羁和人性的优美。这些品质感动了她周围的人,使她成为罪犯圈子中的一朵含有诗意的花,并获得了玛丽花这个名字。

  对玛丽花必须从她初出场起就做细密的观察,这样才能把她的本来的形象和批判的变态做一个对比。

  

  玛丽花虽然十分纤弱,但立刻就表现出她是朝气蓬勃、精力充沛、愉快活泼、生性灵活的,只有这些品质才能说明她怎样在非人的境遇中得以合乎人性地成长。

  

  她拿起剪刀来抵抗用拳头打她的“刺客”。这是我们初次遇见她的情景。在这个场面中,她不是一个毫无反抗地屈服于暴力之下的没有防御能力的羔羊,而是一个善于捍卫自己的权利和能够坚持斗争的女郎。

  

  在费维街的罪犯们的酒吧间里,她向“刺客”和鲁道夫叙述了自己的生活经历。在叙述时她用笑来回答“刺客”的挖苦。她埋怨自己在出狱以后没有去找工作,而把在狱中赚得的300法郎(P215)统统花在游逛和装饰上,“但是没有人劝告我呀”。回想起自己生活中的灾难——卖身于罪犯酒吧间的老板娘,她感到很悲伤。现在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追怀这一切往事。“真的,我想起过去就伤心……做个诚实的人想必是很好的。”“刺客”嘲笑道:“就让她做个诚实的人好啦!”于是她叫道:“诚实,我的天!你说我有什么办法能够诚实!”她坚决声明,“我决不哭鼻子”(《je ne suis pas pleurni—cheuse》),但她的生活境遇是可悲的——“这是很不愉快的”。最后,跟基督教的忏悔相反,对于自己的过去,她提出了这样一条斯多葛派的同时也是伊壁鸠鲁派的人性原则,这是自由而坚强的人的原则:

  “到头来,做过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现在我们来看看玛丽花和鲁道夫的第一次散步。

  “你想到自己那种可怕的处境,恐怕是常常感到痛苦的吧?”——已经非常渴望来一场道德谈话的鲁道夫说。

  

  她回答道:“是的,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透过河岸的栏杆凝视着塞纳河,可是,过后我又转过来看着花,看着太阳,并且自言自语地说:河始终会在这里,可是我还没有满十七岁呵,谁会知道呢?在这一刹那间,我觉得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我觉得自己身上有某些好的地方。我对自己说:我的苦是受够了,但是至少我从来没有害过什么人。”

  

  玛丽花把她的处境不是看做她自己自由创造的结果,不是看做她自己的表露,而是看做她不应该遭受的命运。这种不幸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还很年轻。

  

  玛丽所理解的善与恶不是善与恶的抽象道德概念。她之所以善良,是因为她不曾害过任何人,她总是合乎人性地对待非人的环境。她之所以善良,是因为太阳和花给她揭示了她自己的像太阳和(P216)花一样纯洁无瑕的天性。最后,她之所以善良,是因为她还年轻,还充满着希望和朝气。她的境遇是不善的,因为它给她一种反常的强制,因为它不是她的人的本能的表露,不是她的人的愿望的实现,因为它令人痛苦和毫无乐趣。她用来衡量自己的生活境遇的量度不是善的理想,而是她固有的个性、她天赋的本质。

  

  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资产阶级生活的锁链脱去了,玛丽花可以自由地表露自己固有的天性,因此她流露出如此蓬勃的生趣、如此丰富的感受以及对大自然美的如此合乎人性的欣喜若狂,所有这一切都证明,她在社会中的境遇只不过伤害了她的本质的表皮,这种境遇大不了是一种歹运,而她本人则既不善,也不恶,就只是有人性。

  

  “鲁道夫先生,多么幸福呵!……青草、原野!……要是您允许我下车去就好啦……这里真好……我真想在这片草地上跑一下!”

  她走下马车,给鲁道夫摘了许多花,“几乎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等等,等等。

  

  鲁道夫告诉她,他要带她到若尔日夫人的农场上去。在那里,她将会看到鸽房、马厩之类的东西;那里有牛奶、奶酪、水果等等。对这个孩子说来,这真是上天的恩赐。她会很痛快的——这就是她的主要的想法。“您甚至不能想象我是多么想痛快痛快呵!”她非常坦率地向鲁道夫说,她的不幸是她自作自受:“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不会节省钱的缘故。”于是她劝他节俭,并劝他把钱存入储蓄银行。她完全浸沉在鲁道夫为她建造的空中楼阁里。她之所以陷于悲哀,只是因为她“忘记了现在”,而“这

“巴黎的秘密”中的人物,为鲁道夫管理农场。——译者注(P217)

种现在同关于愉快光明的生活的幻想相对照,使她想起了自己的境遇的极端可怕”。

  

  到现在为止,我们所看到的都是玛丽花本来的、非批判的形象。在这里,欧仁·苏超出了他那狭隘的世界观的界限。他打击了资产阶级的偏见。现在他把玛丽花交到主人公鲁道夫的手中,以便弥补自己的孟浪无礼,以便博得一切老头子和老太婆、所有的巴黎警察、通行的宗教和“批判的批判”的喝采。

  

  受鲁道夫之托照看玛丽花的若尔日夫人是一个不幸的、患忧郁病的、信教的妇人。她一见到这个年轻的姑娘,就马上说一些非常动听的话,说什么“上帝保佑那些又爱他又怕他的人、那些曾经不幸并已经悔悟的人”。“纯批判”的伟人鲁道夫唤来了一个可怜的、迷信极深的教士拉波特。他指定这个牧师对玛丽花进行批判的改造。

  

  玛丽欢欢喜喜、坦率天真地同这个老教士接近。欧仁·苏怀着他所固有的基督教式的粗暴,要“可惊叹的本能”对玛丽耳语:“在开始忏悔和赎罪的地方要结束羞惭”,这就是说,在唯一济度世人的教堂里不要害羞。他忘记了她在乘车遨游时的那种愉快的坦率、那种由大自然的美和鲁道夫的友好同情所引起的兴高采烈;当时她只是由于想起必须回到罪犯酒吧间老板娘的身边,这种兴高采烈的心情才沮丧下来。

  拉波特教士立即摆出了超凡出世的姿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上帝的仁慈是无穷尽的,我的亲爱的孩子!在你受苦受难的时候上帝都没有弃绝你,这就可以证明边一点……救你于绝境的这位宽大为怀的人实

“巴黎的秘密”中的人物,鲁道夫的农场中的牧师。——译者注(P218)

现了圣经上的话(注意:不是实现人的目的,而是实现圣经上的话):人有呼主之名者,主将庇佑之;人有呼主者,主将成就其心愿;主将闻听其呻吟并拯救之……主将完成自己的事业。”

  玛丽还没有明了教士这番说教的险恶的用意。她回答说:

  “对我仁慈并使我回到了上帝那里去的人,我将为他祈祷。”

  

  她最先想到的不是上帝,而是她那人世的救星,她想为他祈祷,而不是为她自己的赦免祈祷。她希望自己的祈祷能使别人得救。此外,她竟天真到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上帝面前了。教士认为自己必须来打破这种有违神道的错觉。

  

  他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很快,你很快就会得到赦免,赦免你那深重的罪孽……因为,正如先知者所说,主保佑一切行将堕落的人。”

  请注意牧师言谈中的违反人性的话。你很快就会得到赦免!你的罪恶还没有得到宽恕。

  

  拉波特在同姑娘见面时竭力在她心中唤起自己有罪这种意识,而鲁道夫在同姑娘临别时则送了她一个金十字架,这是她即将受到基督教磔刑的象征。

  

  玛丽在若尔日夫人的农场上已经住了一个时期。我们先来偷听一下老教士拉波特和若尔日夫人的谈话。他认为玛丽是不能“嫁人”的了,“因为,尽管有他拉波特担保,也没有一个男人有勇气忽视那玷污了她的青春的过去”。他接着又补充说,她“必须赎补大的罪恶”,而“如果她有道德感的话,她是不会堕落的”。他证明她有可能像那些下流到极点的小市民一样保持自己的清白:“在巴黎有很多乐善好施的人。”这个伪善的牧师知道得很清楚,这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P219)

些乐善好施的巴黎人每时每刻都遇见那些直到半夜还在最热闹的街头叫卖火柴(玛丽也曾经这样做过)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可是他们总是无动于中地从她们面前走过;而这些小女孩未来的命运也几乎毫无例外地和玛丽的命运一样。

  

  教士给自己提出的任务是要玛丽赎罪。他在自己的心中给玛丽定了罪。现在我们来看看玛丽花在傍晚送拉波特回家时两人散步的情形。

  

  “你看呵,我的孩子!”——他开始了热烈动人的谈话——“看那一望无涯的天际,这天际的界限现在无法分辨了(这已是黄昏时候了)。我觉得,万籁俱寂和无边无际几乎能使我们产生一种永恒的观念……玛丽,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易于感受造物之美……看到这造物之美在你心中,在你那长久丧失宗教感情的心中激起了宗教崇拜,我常常是深为感动的。”

  

  教士已经成功地把玛丽对于大自然美的纯真的喜爱变成了宗教崇拜。对于她,自然已经被贬为适合神意的、基督教化的自然,被贬为造物。晶莹清澈的太空已经被黜为静止的永恒性的暗淡无光的象征。玛丽已经领悟到,她的本质的一切人性表现都是“罪孽深重”的,这些表现背弃了宗教,违悖了真正的神恩,这些表现是离经叛道、亵渎神灵的。教士必须使她感到自惭形秽,必须把她的自然的和精神的力量以及各种自然的赋与都化为灰烬,以便使她能够接受他所许给的超自然的赋与,即接受洗礼。

  当玛丽想要对教士有所告白并祈求他宽恕的时候,他回答说:

  “主已经向你证明他是仁慈的。”

  

  玛丽不应当把她所受到的宽恕看做同一种人类造物对她这同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P220)

一种人类造物的自然的、理所当然的关系,而应当把这看做一种无限的、超自然的、超人类的仁慈和宽恕,应当把人的宽恕看做上帝的仁慈。她必须把一切自然的、人类的关系化为对上帝的彼岸关系。玛丽花对牧师关于上帝仁慈的空谈所做的回答,表明宗教教义已经把她腐蚀到什么样的程度了。

  她说,她一进入新的、良好的环境,就只是感到新的幸福:

  

  “我曾经每一分钟都在想念着鲁道夫先生。我时常抬头望着天,但不是在那里找上帝,而是找鲁道夫先生,好向他道谢。是的,我在这一点上责备了我自己,我的神甫;过去我想念他比想念上帝为多;因为他为我做了唯有上帝才能做出的事情……我是幸福的,幸福得跟永远逃脱了大险的人一样。”

  

  对新的、幸福的生活境遇只是如实地感到是一种新的幸福,也就是对这种境遇抱着自然的而不是超自然的态度,这在玛丽花看来已经是不可饶恕的了。她已经谴责自己不该把救她的人如实地看做自己的救星,而没有用想象中的救星——上帝来代替他。她已经为宗教的伪善所支配,这种伪善把我对别人的感恩拿过来归之于上帝,把人身上一切合乎人性的东西一概看做与人相左的东西,而把人身上一切违反人性的东西一概看做人的真正的所有。

  玛丽告诉我们,她的思想、她的感情和她对生活的态度的宗教的转变,应该归功于若尔日夫人和拉波特的教诲:

  

  “当鲁道夫把我带出巴黎最古老的地方的时候,我已经朦胧地意识到我的地位的卑下,但我从您和若尔日夫人那里所得到的教诲、劝导和榜样,使我能够领悟到……我过去与其说是不幸,还不如说是有罪……您和若尔日夫人使我懂得了我的罪孽是无限深重的。”

  

  这就是说,她应当感谢拉波特教士和若尔日夫人的,是充满她心中的已经不是自己地位卑下这样一种人的、因而也是可以容(P221)忍的意识,而是自己罪孽无限深重这样一种基督教的、因而也是不可容忍的意识了。这个教士和这个巫婆教会了她从基督教的观点来谴责自己。

  玛丽感到她所遭到的精神上的不幸是非常巨大的。她说:

  

  “既然善恶意识的觉醒对于我是这样的可怕,那末为什么不让我由不幸的命运去摆布呢?……要是听我沦落在过去的火坑中,也许贫困和毒打很快就断送了我的性命,而对于这种无论我怎样渴望也始终得不到的纯洁,我至少是可以毫不知道便了此一生的。”

  毫无心肝的教士回答道:

  

  “就是品性最高尚的人,只要他在你被救出的污泥中呆过一天,出来后也会在额上留下一个洗不掉的污点。这就是神的司法不可动摇的法则。”

  玛丽花被教士这种巧舌如簧的诅咒深深地刺痛了,她叫喊道:

  “那末,您看出我是命定该绝望的罗!”

  这个宗教的老奴回答说:

  

  “你必须抛弃想从自己的生活中撕掉这可悲的一页的任何希望,但是你应该期望上帝的无限仁慈。在这里,在尘世上,可怜的孩子,你应得的一份是眼泪、忏悔、赎罪;但有一天在那里,在天堂中,你将得到赦免和永恒的福佑。”

  玛丽还没有痴愚到要到天堂的永恒福佑和赦免中去寻求慰借的地步。

  “可怜可怜我吧”,——她叫道,——“可怜可怜我吧,天呀!我还这样年轻……我多么不幸呵!”

  这时,牧师的伪善的诡辩达到了极点:

  

  “恰巧相反,这是你的幸福,玛丽,是你的幸福!主使你受到良心的谴责、这种谴责虽然充满了痛苦,但却是与人为善的。它证明你的灵魂有宗教的感受性……你所受到的每一点苦难都会在天上得到补偿。相信我的话,上帝(P222)一时把你放在邪路上,是为了以后让你能得到忏悔的荣誉和赎罪所应有的永恒的奖励。”

  

  从这一瞬间起,玛丽便成了自己有罪这种意识的奴隶。如果说,以前她在最不幸的环境中还知道在自己身上培养可爱的人类个性,在外表极端屈辱的条件下还能意识到自己的人的本质是自己的真正本质,那末现在,却是从外面损伤了她的现代社会的污浊在她眼中成了她的内在本质,而因此经常不断地忧郁自责,就成了她的义务,成了上帝亲自为她预定的生活任务,成了她存在的目的本身。如果说以前她还自夸:“我决不哭鼻子”,并且说“做过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末在现在,对于她,折磨自己就成了美德,而忏悔则成了荣誉。

  

  后来发现,玛丽花原来是鲁道夫的女儿。我们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盖罗尔施坦郡主了。我们现在偷听一下她同她父亲的谈话:

  

  “我祈求上帝把我从这些迷茫中解脱出来,让充满在我心中的单只是对上帝的虔诚的爱和神圣的希望,最后,我请求上帝完全掌握着我,因为我想全心全意地皈依于他,但是我的这些祈求都落空了……他不听取我的祈祷……不用说,这是因为我对尘世的眷恋使我不配同上帝交往。”

  

  一个人既然把自己的迷误看做渎犯上帝的无限罪行,那末他就只有完全皈依上帝,对尘世和世俗的事情完全死心,才能确信自己的得救和上帝的仁慈。玛丽花既然已经领悟到使她解脱非人的境遇是神的奇迹,那末她要配得上这种奇迹,她自己就必须成为圣徒。她的人类的爱必须转化为宗教的爱,对幸福的追求必须转化为对永恒福佑的追求,世俗的满足必须转化为神圣的希望,同人的交往必须转化为同神的交往。上帝应当完全掌握住她。她自(P223)己给我们揭穿了为什么上帝不肯把她完全掌握住的秘密。她还没有全心全意地皈依上帝,她的心还困惑于尘世的事情。这是她那健全的天性的最后一次闪光。她终于完全皈依上帝了,因为她完全脱离了尘世,入了修道院

  “人若有罪愆,

  深重不可赎,

  送进修道院,

  朝以继暮,

  旷日无间,

  悔悟乐无穷。”

  (歌德)(注78)

  

  在修道院中,由于鲁道夫的阴谋诡计,玛丽花得到了女修道院长的圣职。起初她认为自己不够格,拒绝接受这个职位。旧任女修道院长遂加以劝说:

  

  “我再多两句嘴,我亲爱的女儿,你在进教会以前的生活是十分纯洁可嘉的,但如果说它也充满了迷惘的话,那末,自从你到我们这里以后所表现的福音德行的榜样,在主的眼中已经补救和赎偿了任何罪孽深重的既往。”

  

  我们从女修道院长的话中可以看出,玛丽花的世俗德行已经变成了福音德行,或者更正确地说,她的实际德行必须采取福音的、漫画的形式。

  玛丽回答女修道院长的话说:

  “圣姑,我认为现在可以同意接受这个职位了。”

  

  修道院的生活不适合于玛丽的个性,结果她死了。基督教的信仰只能在想象中给她慰借,或者说,她的基督教的慰借正是她的现实生活和现实本质的消灭,即她的死。(P224)

  

  鲁道夫就这样先把玛丽花变为悔悟的罪女,再把她由悔悟的罪女变为修女,最后把她由修女变为死尸。在埋葬她的时候致悼词的,除了天主教的神甫以外,还有批判的神甫施里加。

  

  施里加把她的“无辜的”存在称为她的“短暂的”存在,并把这种存在同“永恒而难忘的罪愆”相对照。他赞颂她,说她的“最后一口气”是“祈求仁慈和宽恕”。新教牧师在先叙说一遍主的恩赐的必然、死者对一般原罪的分担和自认有罪这种意识很强以后,接着就一定要转而对死者的德行来一番世俗的赞扬;同样,施里加先生也使用了一套这样的词句:

  “而她本人还是没有什么需要宽恕的。”

  最后,他在玛丽的墓上放了一束教会辞令的最枯萎干瘪的花朵:

  “她怀着人所罕有的内心纯洁而与世长辞了。”

  阿门!(P225)

 

责任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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