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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揭露法纪的秘密
2012年08月28日 11:04 来源: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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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校长”,或新的刑罚理论。单人牢房制的被揭露了的秘密。医学的秘密

  

  “校长”是个海格立斯型的、精力充沛的罪犯。按他的教育程度来说,他是个有教养有学识的人。他这个性如烈火的大力士同资产阶级社会的法律和习惯是相冲突的,因为资产阶级社会的一般标准是平庸无能、温文娇弱和暗中交易。他成了一个杀人犯,像一个秉性强悍而无从找到适当的合乎人性的活动的人那样放荡(P225)不羁、荒淫无度。

  

  鲁道夫捉住了这个罪犯。他想批判地改造他,想用他给法律界创造一个范例。他同法律界的争端不是“刑罚”本身,而是刑罚的种类和方式。用黑人医生大卫的特殊的话来说,鲁道夫发明了这种刑罚理论,他就有资格成为一个“最伟大的德国刑法学家”,并且从此以后这种理论甚至有幸获得一个具有德国式的严肃和德国式的彻底的德国刑法学家的拥护。鲁道夫甚至没有想到他可以超出刑法学家之上;他的野心是想成为一个primus intor pates〔庸中佼佼〕的“最伟大的刑法学家”。他命令黑人医生大卫弄瞎了“校长”的眼睛。

  

  起初,鲁道夫重复着反对死刑的种种老生常谈,说什么死刑对罪犯没有任何效用,对人民也没有任何效用,因为人民把杀人只当做一种聊以消遣的把戏来观赏。

  

  此外,鲁道夫又把“校长”和“校长”的灵魂加以区别。他所关心的不是拯救实际的“校长”这个人,而是从精神上拯救他的灵魂。

  

  他教训说:“拯救灵魂是神圣的事业……救世主说过,每一件罪行都能够赎补,但只有诚心想忏悔和赎罪的人才能如此。从法庭到断头台的过渡是太短促了……你(“校长”)曾经滥用自己的力气来为非作歹,现在我要叫你使不出你的力气……你将要在最软弱的人面前发抖……对你的惩罚将和你的罪行相等……但这种可怕的惩罚至少还会给你留下悔改的无限境界……我只使你离开外界,目的是要你沉没在漆黑如夜的昏暗中,单独地回想自己的恶行……你将不得不反躬自省……被你贬得一钱不值的意识将会觉醒并把你引向悔悟。”

  

  鲁道夫认为灵魂是神圣的,而人的肉体则是非神圣的,所以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P226)

他只把灵魂看做真正的本质,因为——按照施里加先生对人类的批判描述——灵魂是属于天国的;既然如此,所以“校长”的肉体和他的力气就不是属于人类的了,这种力气的生命表现就不应加以合乎人性的改造,不应归还给人类,不应把这种力气当做本质上是人类的东西来处理。“校长”曾经滥用自己的力气,现在鲁道夫则麻痹、摧残、消灭这种力气。要摆脱人类的某种本质力量的变态表现,除了消灭这种本质力量,就没有更批判的手段了。这也就是基督教的手段:眼睛作恶就挖掉眼睛,手作恶就砍掉手,总之,肉体作恶就杀害肉体,因为眼睛、手、肉体对于人本来都只是多余的、罪恶的附属品。要治愈人性的疾病,就必须消灭人性。群众的法学在这方面同“批判的”法学不谋而合,也认为摧残、麻痹人的力量是对这些力量的有害表现的解毒剂。

  

  在普通的刑法学中使纯批判的伟人鲁道夫感到惶惑不安的,只是从法庭转到断头台的过程太快了。与此相反,他是想把对罪犯的复仇同罪犯的赎罪及其对自身罪恶的认识结合起来,把肉体的惩罚同精神的惩罚、感官的痛苦同忏悔的非感官的痛苦结合起来。世俗的惩罚同时必须是基督教道德教育的手段。

  

  这种把法学和神学结合在一起的刑罚理论,这种“秘密本身的被揭露了的秘密”,不过是天主教教会的刑罚理论而已,这一点边沁在他的著作“惩罚和奖赏的理论”中已经详尽地表明了。在这部著作中,边沁还证明了现今的各种刑罚在道德上是毫无效验的。他把法律所规定的种种刑罚称之为“法庭打油诗”。

  

  鲁道夫给“校长”的惩罚也就是奥力金自己给自己的那种惩罚。鲁道夫阉割了“校长”,夺去了他的一个生殖器官——眼睛。“眼睛是身体的明灯”。鲁道夫正是采取了弄瞎眼睛的手段,这使(P227)他的宗教本能增光不少。这就是过去在纯基督教的拜占庭帝国所通用的刑罚,这种刑罚在基督教德意志国家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强盛的青年时代也曾经盛极一时。为了要人改邪归正,就使他脱离感性的外部世界,强制他沉没于自己的抽象的内心世界——弄瞎眼睛,这是从基督教的教义中所得出的必然结论;因为根据基督教的教义,充分地实现这种分离,使人完全和世界隔绝并集中精力于自己的唯灵论的“我”,这就是真正的德行。如果说鲁道夫没有像在拜占庭和法兰克王国那样把“校长”安置在真正的修道院中,那末他至少也把他禁锢在观念的修道院中了,这是不为外界的光亮所扰的漆黑如夜的修道院,是寂静无为的良心和自认有罪这种意识的修道院,在这种修道院中栖身的只是一些虚幻的回忆的影子。

  

  一种思辨的羞愧之心不允许施里加先生公开承认他的主人公鲁道夫的刑罚理论,即世俗的惩罚同基督教的忏悔和赎罪相结合的理论。他不是这样公开地承认,而是偷偷地塞给鲁道夫——当然也是当做被初次揭露于世的秘密——一种理论,即惩罚应当使罪犯成为制裁他“本身”罪行的“法官”。

  

  这种被揭露了的秘密本身的秘密是黑格尔的刑罚理论。黑格尔认为刑罚是罪犯自己给自己宣布的判决。甘斯更详细地发挥了这种理论。黑格尔的这种理论是对古代jus talionis〔报复刑〕的思辨的掩饰,康德曾把这种刑罚发展为法律上唯一的刑罚理论。黑格尔所谓的罪犯自我定罪只不过是一种“理念”,只不过是对通行的经验刑罚的一种思辨解释。因此,他还是听凭国家在每一个发展

按以牙还牙的原则处刑的法律。——编者注(P228)

阶段上选择刑罚的形式,也就是说,他听凭刑罚保持它的现状。正是在这一点上,他比起他的批判的应声虫来更是一个批判家。那种承认罪犯也是人的刑罚理论,只能在抽象中、在想象中做到这一点,这正是因为刑罚、强制是和人类的行为方式相矛盾的。况且,真正实行这种理论会是不可能的。抽象的法律会被纯主观的武断所代替,因为在每一个案件中如何使刑罚符合罪犯的个性,都得由那批“道貌岸然的”官方人士来决定。柏拉图已经懂得法律一定是片面的,一定是不考虑个性的。相反地,在合乎人性的关系中,刑罚将真正只是犯了过失的人自己给自己宣布的判决。谁也想不到要去说服他,使他相信别人加在他身上的外部强力就是他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强力。相反地,他将看到别人是使他免受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刑罚的自然的救星,就是说,关系将恰好颠倒过来。

  鲁道夫说出了他那讳莫如深的想法,也就是揭穿了弄瞎眼睛的目的,他对“校长”说:

  “你的每一句话都将是祈祷。”

  

  他想教会他祈祷。他想把这个海格立斯型的强盗变成一个全部工作只是祈祷的修道士。跟这种基督教的残忍相比较,那种想消灭某人就干脆杀某人的头的普通刑罚理论,显得是多么的人道。最后,很显然,每当真正的群众的立法严肃地提出了感化罪犯的任务的时候,它所采取的行动比这个德国的赫仑·挨·力斯怯得的行为要合理和人道得多。跟弄瞎“校长”的眼睛这回事比起来,四个荷兰农业移民区和亚尔萨斯的奥斯特瓦尔德罪犯移民区才是真正合乎人性的尝试。就跟鲁道夫毁了玛丽花和“刺客”一

 

“天方夜谭”中的人物,为一理想化的回教国王。——译者注(P229)

样,他也毁了“校长”:他让玛丽花去受教士的折磨,受自己有罪这种意识的折磨;他剥夺了“刺客”的人的独立性并把他贬低到看家狗的卑下地位;他为了使“校长”学会“祈祷”,便挖了他的双眼;他就这样把三个人都毁了。

  

  受了“纯批判”的“简单”改造以后的各种现实就是这个样子,也就是说,这种种现实乃是对现实的歪曲和脱离现实的毫无意义的抽象。

  在施里加先生看来,弄瞎了“校长”的眼睛以后,立即就完成了一个道德的奇迹:

  

  “令人生畏的‘校长’”——施里加告诉我们说——“突然承认了诚实和正直的力量;他向‘刺客’说:是的,我相信你,你是从来没有偷过东西的。”

  

  不幸得很,在欧仁·苏的书中还保留着“校长”对“刺客”的评价,其中正好也承认了这一点,但这决不会是瞎了眼睛的结果,因为这是在瞎眼睛之前说的。“校长”曾私下对鲁道夫谈论过“刺客”,他说:

  “不过,他是不会出卖朋友的。不会的,他是一个好人……过去他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这样一来,施里加先生的道德的奇迹就化为乌有了。现在我们来看看鲁道夫的批判的治疗所得到的真正结果。

  

  首先,我们看到“校长”同“猫头鹰”一起旅行到布克伐尔农场去,想在那里恶毒地愚弄玛丽花一番。支配着他的当然是向鲁道夫报仇的念头,而他也只能形而上学地向鲁道夫报仇,也就是故意跟鲁道夫作对,偏要挖空心思去做“坏事”。“他夺去了我

“巴黎的秘密”中的人物。——译者注(P230)

的视力,但是没有使我丢掉作恶的念头。”“校长”告诉“猫头鹰”,为什么他叫人把她找来:

  “我感到很无聊,我在这些诚实的人当中完全是孤独的。”

  

  如果说,欧仁·苏由于他对人的自暴自弃有僧侣般的、兽性的偏爱,以至于让“校长”跪在老泼妇“猫头鹰”和小恶棍“瘸子”的跟前,哀求他们不要离弃他,那末,这个大道学家是忘记了,这样就会使“猫头鹰”感到恶魔式的自满。鲁道夫本来想要罪犯相信肉体暴力是微不足道的,可是他用暴力弄瞎了罪犯的眼睛,结果向罪犯证明了肉体暴力的强大;同样,欧仁·苏也在这里教“校长”恰如其分地承认了完满的情欲的有力。他教他懂得,没有这种完满的情欲,人就不再是男子,而变成了孩子们肆意嘲笑的对象。他使他相信,世界应该承受他的罪恶,因为他一失掉视力,就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折磨。欧仁·苏现在剥夺了“校长”的最后一点人的幻想,因为“校长”曾经相信“猫头鹰”对他是忠诚的。他有一次对鲁道夫说:“她可以为我赴汤蹈火。”然而,欧仁·苏为了充分地满足自己的欲望,竟使“校长”在极度绝望之余,脱口喊出了: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哟!”

  他学会“祈祷”啦!于是欧仁·苏先生就在“这种对上帝仁慈的无意的祈求中”看到了“某种天意”。

  

  这种无意的祈祷是鲁道夫的批判的第一个结果。接踵而来的是在布克伐尔农场上的非自愿的忏悔,在那里,“校长”梦见了被他杀害的人的幽灵。

“巴黎的秘密”中的人物。——译者注(P231)
  

  我们暂且放过对这个梦的极其详细的描述,转过来看看“红手”的地窖中的情景,在那里我们会看到被批判地改造过的“校长”,他戴着镣铐,被老鼠咬得遍体鳞伤,饿得半死不活,被“猫头鹰”和“瘸子”折磨得疯疯癫癫,像一头野兽那样嗥叫着。“瘸子”把“猫头鹰”交到他手里。我们且看看“校长”在动手弄死“猫头鹰”时的情形。他不仅在表面上模仿主人公鲁道夫的样子,挖出了“猫头鹰”的双眼,而且也在精神上学习鲁道夫的榜样,重复他那伪善的言辞,用假仁假义的词句来掩饰自己的残暴行为。当“猫头鹰”刚刚落入“校长”的掌握中的时候,“校长”表现出“令人恐怖的高兴”,他的声音由于狂怒而发抖。

  

  他说:“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想马上就结束你的性命……我要以牙还牙,你折磨了我,我现在也要折磨你……在杀死你以前,我要跟你长谈一次……这对于你是可怕的。首先,你看到没有……自从我在布克伐尔农场做了那个梦以来,我有了很惊人的改变……在那个梦里,我们过去的一切罪行都显现在我的眼前,那个梦几乎使我发疯……它将来会使我发疯的……我对自己以往的残暴感到可怕……我没有容许你虐待夜莺[注:],不过这还是小事……你把我诱骗到这个地窖里,让我在这里挨饿受冻……你把我一个人留下,使我产生一些可怕的念头……呵,你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孤独洗净了我的灵魂。我不认为这是可能的……我也许没有以前那样坏了,证据就是,在这里抓住你,……抓住你这个恶魔,我感到无限的快乐……我抓住你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而是……而是为我们的受害者报仇……是的,我要履行自己的职责,亲手惩罚自己的谋犯……现在我对自己以往的行凶杀人感到恐怖,虽然这样,但我还是要毫无恐惧、完全泰然自若地用非常残酷的手段狠狠地把你弄死,对这一点你不会感到奇怪吗?……你说……你说……你懂得这点吗?”

  在这不多的几句话中,“校长”匆匆地弹出了道德诡辩的全部

即玛丽花。——编者注(P232)

音阶。
  

  他开头的几句话是复仇心的公开表露。他宣称要以牙还牙。他想杀死“猫头鹰”,他想用冗长的说教来延长她死前的痛苦,而他用来折磨她的那一套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诡辩!)完全是道德的说教。他硬说在布克伐尔的那一场梦感化了他。同时他又给我们揭穿了这个梦的真正的作用,他承认这个梦几乎使他发疯,而且将来也还是会使他发疯的。为了证明自己的改邪归正,他举出了这个事实:他曾经阻止人们虐待玛丽花。欧仁·苏书中的人物(先是“刺客”,在这里是“校长”),必须把他这个作家本人的意图(这种意图决定作家使这些人物这样行动,而不是那样行动)充作他们自己思考的结果,充作他们行动的自觉动机。他们必须经常不断地说:我改正了这一点、那一点,以及那一点,等等。因为他们不是过着真正有内容的生活,所以他们就只得在自己的言谈中竭力强调一些微不足道的行为(在这里,保护玛丽花即是一例)的意义。

  

  “校长”既然告诉了我们在布克伐尔的那场梦有着教人行善积德的作用,那末他就还应该向我们说明,为什么欧仁·苏把他关在地窖里。他应该表明小说作者的做法是合理的。他应该对“猫头鹰”说,你把我关在地窖里,让老鼠来咬我,害我饱受饥渴之苦,这种种做法促使我完全改邪归正了。孤独洗净了我的灵魂。

  

  “校长”对“猫头鹰”发作出来的那种野兽般的嘷叫、那种肝胆欲裂的狂怒、那种极其可怕的复仇心,是对这种道德辞令的辛辣的嘲弄。这种种表现给我们揭穿了“校长”在牢房中所产生的那些念头的性质。

  “校长”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既作为一个批判的道学家,他就能够调和这些矛盾。(P233)

  

  他正是把由于“猫头鹰”落入自己掌握中而引起的“无限的快乐”宣布为自己改邪归正的标志。他的复仇心不是自然的复仇心,而是道德的复仇心。他不是想为自己报仇,而是想为他和“猫头鹰”的共同的受害者报仇。他杀死“猫头鹰”并不算杀人,而是履行职责。他不是向她报仇,而是以一个公正的法官的身分来惩罚自己的同谋犯。他对自己以往的行凶杀人感到恐怖,虽然如此(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诡辩感到惊奇),但他却问“猫头鹰”:对这一点你不会感到奇怪吗?——我要毫无恐惧、完全泰然自若地杀死你!同时,由于某种未表明的道德原因,他竟然沉醉于他想去干的杀人勾当——“狠狠地弄死”,“用非常残酷的手段弄死”——的情景中了。

  

  “校长”杀害“猫头鹰”这件事完全符合他的性格,特别是在她对他表现得这样残酷以后更是如此。但是,他的杀人之出于道德的动机,他对自己因即将“狠狠地把人弄死”、用“非常残酷的手段”杀人而惨无人性地感到快乐这一层给予道德的解释,他正好是以犯下新的杀人罪行来证明自己对以往的杀人行凶的忏悔,他从一个普通的杀人犯变成一个暧昧的、有道德的杀人犯;凡此种种都是鲁道夫的批判的治疗所获得的辉煌成果。

  “猫头鹰”想从“校长”的手中挣脱出来。“校长”觉察到了这一点并牢牢地抓住她。

  

  “你还是站着别动的好,‘猫头鹰’!我必须彻底向你说明我是怎样逐渐达到悔悟的……这种解说你听起来是会不愉快的……它会向你证明,我在为我们的受害者向你报仇的时候必须残忍才行……我必须赶快讲完……当我想到我把你抓在手中的时候,我就快乐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我要强迫你听我讲话,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来使你感到死亡临近的恐怖……我的眼睛瞎了……但我的思想却变成了具体有形的,所以我能够在想象中不断鲜明地、几乎可以感触到地描绘出……我的受害者的轮廓。观念(P234)几乎像物质一样铭刻在我的头脑中。如果在忏悔之余再加上严酷得可怕的赎罪……这赎罪把我们的生活变为漫长的不眠之夜,其中充满了复仇的幻觉和绝望的思念……那末,在受到良心的苛责并终于悔悟以后,也许会得到人们的宽恕。”

  

  “校长”继续滔滔不绝地大谈其虚伪的空话,这种空谈每时每刻都显露出它的伪善。“猫头鹰”必须听他讲他怎样一步一步地达到悔悟。这种解说对于她会是很不愉快的,因为它会证明,“校长”的职责就是不为他自己而为他们大家的受害者来无情地向她报仇雪恨。“校长”突然中断了他的训话。如他自己所说,他必须“赶快”结束他的训话,因为他想到他把她抓在手中的时候,就快乐得全身的血液完全沸腾起来,这是缩短训话的道德上的理由。然后他又使自己的血液平静下来。原来他对她说教的这一段长时间,对于他的报仇并不算是损失,因为这段时间“使她感到死亡临近的恐怖”。又是一个继续说教的道德上的理由!正是因为这些道德上的理由,所以“校长”能够泰然自若地又接着他刚才中断片刻的地方继续说起教来。

  

  “校长”正确地描述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人的情形。一个人,如果对于他感性世界变成了赤裸裸的观念,那末他就会反过来把赤裸裸的观念变为感性的实物。他想象中的幻影成了有形的实体。在他的心灵中形成了一种可以触摸到、可以感觉到的幻影的世界。这就是一切虔诚的梦幻的秘密,也就是疯癫的共同的表现形式。“校长”老是重复着鲁道夫的口头禅,说什么“痛苦异常的忏悔和赎罪是强有力的”云云;他这样反复叨念,所以已经像个半疯半癫的人了;他的这种现身说法,鲜明地证明了,在基督教的自认有罪这种意识和神经错乱之间有真正的联系。同样,“校长”既把(P235)生活之变成充满幻影的梦夜看做忏悔和赎罪的真正结果,那末他就给我们揭穿了纯批判和基督教感化的真正的秘密。这种秘密也就正在于人变成幻影,人的生活变成一连串的梦境。

  

  欧仁·苏在这里感到,这瞎眼强盗对“猫头鹰”的举动会败坏鲁道夫所启示给他的拯救灵魂的思想。所以他就在“校长”的口中塞进了下面这句话:

  “这些思想的有益的影响就在于平息了我的狂怒。”

  可见,“校长”供认了他的道德愤懑不外是世俗的狂怒而已。
  

  “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力量……决心来杀死你……不,我不能叫你流血……这会是……杀人(他说出了事物的真正的名称)……也许是情有可原的杀人……但这终究是杀人。”

  

  “猫头鹰”利用适当的时机用匕首刺伤了“校长”。现在欧仁·苏可以让“校长”动手杀死“猫头鹰”,而不再继续道德的诡辩了。

  

  “他痛得大叫起来……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立刻把他的复仇心、他的暴怒、他那嗜杀成性的本能全都激发起来,像一团烈火那样熊熊地燃烧起来,这一切突然以非常骇人的力量爆发出来。他那先前已被震动的神智现在完全混乱了……呵,你这条蛇!……我尝到了你的牙齿的滋味……你会像我一样的没有眼睛……”

  他挖掉了她的双眼。

  

  “校长”的天性通过鲁道夫的治疗只是被伪善和诡辩装饰起来,只是被禁欲般地压制下去;现在,当这种天性汹涌澎湃地冲出藩篱,造成爆发的时候,这种爆发就显得更有害更可怕。欧仁·苏承认,“校长”的理性已经被鲁道夫所策划的一切事件狠狠地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P236)

震动了;承认这一点倒是值得感谢的。

  

  “他的理性的最后一点闪光在这惊心动魄的嘷叫中、在这该死的家伙的嘷叫中消失了(他看见了被他杀害的人们的幽灵)……‘校长’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兽那样怒吼着和咆哮着……他把‘猫头鹰’活活地折磨死了。”

  施里加先生喃喃地叨念着:

  

  “‘校长’不能有‘刺客’那样快的(!)和幸运的(!)转变(!)。”

  

  正如鲁道夫使玛丽花成了修道院的住户一样,他也使“校长”成了毕塞特神经病院的住户。鲁道夫不仅麻痹了他的肉体力量,而且也麻痹了他的精神力量。而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校长”不仅用他的肉体力量作过孽,而且也用他的精神力量作过孽,而按照鲁道夫的刑罚理论,凡是有罪的力量都应当消灭。

  

  但是现在,在欧仁·苏先生那里还没有彻底完成“和恐怖的复仇相结合的赎罪和忏悔”。于是“校长”又恢复了理智,但是由于害怕落入法网,他假装疯癫,继续留在毕塞特。欧仁·苏先生忘记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应当是祈祷”,然而到最后,他的言辞成了疯人的含糊不清的怒号和呓语。或许是欧仁·苏先生有意讥讽地把这种生命表现跟祈祷混为一谈了吧?

  

  在鲁道夫把“校长”的眼睛弄瞎——这也就是把人同外界隔绝,强制他陷于深沉的灵魂孤独之中,把法律的惩罚同神学的折磨结合起来——这种做法中所运用的刑罚观念,最突出地体现在单人牢房制之中。因此欧仁·苏先生也就歌颂起单人牢房制来了:

  

  “过了好几百年人们才了解,制止某种威胁社会机体的流行极快的麻疯病(也就是监狱中的道德败坏),只有一种手段,这就是隔离罪犯。”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

②③④括弧里的惊叹号是马克思加的。——译者注(P237)

  

  欧仁·苏先生赞同那些可尊敬的人们的看法,他们认为犯罪的流行是由于监狱的设立。为了把罪犯救出邪恶的社会,他们竟把罪犯单独一个人留在社会之中。

  欧仁·苏先生声称:

  

  “在所有那些理直气壮、不屈不挠地力求充分和绝对地实施单人牢房制的人们的呼声中,如果我这微弱的呼声也能被人听到,那我就认为自己很幸运了。”

  

  欧仁·苏先生的愿望只实现了一部分。在众议院本届会议讨论单人牢房制的问题时,甚至拥护这种制度的官方人士都不得不承认,这种制度迟早会使囚犯发疯的。因此十年以上的徒刑都一律改为流放。

  

  如果托克维尔先生和波蒙先生认真地研读了欧仁·苏的小说,那末他们就毫无疑问地会使单人牢房制得到充分和绝对的实施。

  

  如果说欧仁·苏为了使神智正常的罪犯成为疯人而把他们逐出任何社会之外,那末,为了使疯人恢复理智,他就让他们回到人类社会中来:

  “经验表明,孤独对监狱中的罪犯有多少益处,它对疯人就有多少害处。”

  

  如果说,欧仁·苏先生和他那批判的主人公鲁道夫无论是通过天主教的刑罚理论还是通过监理会教派的单人牢房制,都未能使法纪贫乏到只有一个秘密,那末,他们却以许多新的秘密丰富了医学;而归根到底,发现新秘密和揭露旧秘密都同样是劳苦功高的。对于“校长”的失明,批判的批判说出了和欧仁·苏先生完全一致的意见:

  “当人们告诉他说他已经双目失明的时候,他甚至还不相信。”(P238)

  

  “校长”不能相信自己的失明,因为他的确还看得见东西。欧仁·苏先生描绘了一种新的白内障,他告诉人们许多对于群众的、非批判的眼科学的确是秘密的东西。

  

  瞳孔在动手术以后蒙上了一层白的颜色。显然,这是水晶体白内障。到现在为止,这种白内障可能的确是由损伤晶体囊所引起的,同时这几乎毫无痛苦,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痛苦。但是,既然医生只是用自然的方式,而不是用批判的方式获得这种结果,那末,就只有先加以损伤,然后等它发炎并形成纤维素性渗出物,从而使水晶体模糊不清。

  在第三卷第三章中,“校长”身上出现了更大的奇迹和更大的秘密。

  盲人又复明了:

  “‘猫头鹰’、‘校长’和‘瘸子’看见了牧师和玛丽花。”

  

  如果我们不想学“复类福音作者批判”的榜样,把这种现象解释为作家捏造的奇迹,那末我们就应该假定“校长”又去给自己的白内障动了手术。后来他又成了瞎子。他过早地张开了自己的眼睛,于是光线的刺激引起了发炎,结果损害了眼网膜,使他得了无法医治的盲症。在这里,这整个过程一共只占了一秒钟,这对于非批判的眼科学是一个新的秘密。

  (b)奖赏和惩罚。双重裁判(附表)

  

  主人公鲁道夫给我们揭示了一种用赏善罚恶的方法来维护社会的新理论。从非批判的观点来看,这种理论无非是现代社会的理论而已。在现代社会中,赏善罚恶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和这种被揭露了的秘密相比,群众的共产主义者欧文是多么的非批判呵!(P239)他看出赏罚制度是社会等级差别的神圣化,是奴隶般的屈辱状况的完整表现。

  

  欧仁·苏把颁发奖赏的权柄交给司法部门——刑事裁判的特别补充,并且因不满足于单一的裁判而发明一种双重的裁判,这可以算是一种新的揭露。可惜的是,这种被揭露了的秘密不过是重复边沁在他的上述一书中详尽阐明过的旧学说而已。不过,欧仁·苏先生以较之边沁更批判得无可比拟的方式论证和发展了自己的建议,对于他的这一层荣誉是决不能抹杀的。当这位群众的英国人还完全停留在罪恶的尘世中的时候,欧仁·苏先生的演绎却超升到了批判的天国。欧仁·苏先生的议论如下:

  

  “为了使恶人生畏,人们把他们所预知的天怒物质化了。为什么不把上天对善人的奖赏也同样物质化并使人预先在尘世知道这种奖赏呢?”

  

  按照非批判的见解,情形恰恰相反:正如人们在上天奖赏的观念中只是把人间的雇佣仆役理想化了一样,人们在天上的刑罚理论中也只是把尘世的刑罚理论理想化罢了。如果不是一切善人都受到社会的奖赏,那末这也是应该如此,因为这样才能使天上的正义显得比人间的正义到底高出一筹。

  

  欧仁·苏先生在描述批判的奖赏裁判时,给我们提供了“妇女的(埃德加尔先生以充分的“认识的宁静”斥责弗洛拉·特莉斯坦的)教条主义的例子,这种教条主义希望有一套公式,并且用现存事物的范畴来制定公式”。欧仁·苏先生按照他所完全支持的现行刑事裁判的每一个条款,依样画葫芦地详细描绘了他所附加的奖赏裁判的摹本。为了使读者能一目了然起见,我们且把他所描写

括弧里的话是马克思的。——译者注(P240)

的原本和摹本放在一起,列为一个对照表。  



批判地完成的裁判表

  


  
  欧仁·苏先生为自己想象中的图景所深深激动,于是不禁感叹起来:

  “咳,这是乌托邦!不过请想一想,一个社会像这样组织起来该多好呵!”(P241)

  

  可是,这就是社会的批判的组织。欧仁·苏责难说,这种组织,至今仍然不过是乌托邦,然而我们倒不得不来替这种组织辩护一下。欧仁·苏又完全忘记了他自己提及的那些每年在巴黎颁发的“德行奖”。这些奖赏甚至是以双重的形式设置的,有奖励男人和女人的高尚行为的物质奖赏,即Prix Montyon〔蒙提昂奖金〕,也有奖励品德完美的处女的Prix rosière〔罗节奖〕。这里甚至也并不缺乏欧仁·苏所要求的蔷薇花冠。

  

  至于谈到道德密探以及最高的道德仁爱的监督,那末凡此种种都是耶稣会派所早已设立过的。此外,“辩论日报”(注79)、“世纪报”(注80)、“巴黎小广告”(注81)等报纸每天都在不惜巨金地纪录和宣扬巴黎的各种证券投机商人的德行、伟绩和功德,更不用说每个政党都各有自己的机关报来纪录和宣扬本党成员的政治上的业绩了。

  

  老福斯就已经指出,荷马比他的众神更好。因此我们可以要“一切秘密本身的被揭露了的秘密”——鲁道夫来对欧仁·苏的观念负责。

  除此而外,施里加先生还告诉我们:

  “此外,在欧仁·苏的小说中常常有一些离开故事的主要脉络的插笔,即各种补叙和插话,而这一切都是一种批判。”

  (c)消除文明中的野蛮和国家中的无法纪

  

  消除犯罪行为及文明中的野蛮的法律预防手段,就是“国家对处死的犯人的子弟和判处无期徒刑的犯人加以管制”。欧仁·苏想用比较自由主义的方法来分配犯罪行为。今后,任何一个家庭

rosière〔罗节〕是一个贞洁的姑娘,曾因品德高尚被奖以蔷薇花冠。——编者注(P242)

都不应该再拥有犯罪的世袭特权,罪行的自由竞争应该战胜罪行的垄断。

  

  欧仁·苏消除“国家中的无法纪”的方法是:修改法国刑法典中关于“滥用信任”的那一节,其次,特别是任命一批领取固定薪俸的律师为穷人办事。可见,欧仁·苏先生认为,在已经设有为穷人办事的律师的皮蒙特、荷兰及其它国家中是消除了无法纪状态的。按照他的意见,法国的立法只有一个缺点,即没有给那些为穷人服务的律师规定固定的薪俸,没有责成他们专为穷人服务,并且过于缩小了法定的贫穷范围。似乎无法纪并不是正好在审判程序中开始的,似乎在法国并不是大家都早就知道:法纪本身不提供任何东西,而只是认可现存的关系。看来,法纪和事实的早已成为老生常谈的区别,对于批判的小说家也许还是“巴黎的秘密”呢!

  

  如果人们看了对法律秘密的批判揭露再看看欧仁·苏想在司法执行官方面所进行的那些伟大改革,那就可以理解巴黎的“撒但”报(注82)了。在这张报纸上,市内某区的一个居民向这位“大改革家兼速写专家”诉苦说,他们的街道上还没有瓦斯灯。欧仁·苏先生回答说,他将在他那部大作“终身流流的人”的第六卷中想办法消除这种不幸。另一个区又埋怨初等教育的缺点。于是他又答应在他的大作“终身流浪的人”的第十卷中为这个区进行初等教育的改革。(P243)

 

责任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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