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是一个山水奇异、风光迷人的美丽神奇的地方。然而，历史上人们对广西真实面貌的认识和了解，却经历了一个渐进的漫长过程。且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广西的自然环境，看看古代文人是如何看待广西的山川湖泊，又是如何从“百越炎蒸地，千山虎豹群”的恶劣印象转变到“千里景千变，一山一诗篇”的由衷赞美。

　　古代的广西地广人稀，植被茂密，森林广布，天空珍禽飞翔，地上走兽出没，纵横交错的江河湖泊虾肥鱼丰，广袤肥沃的土地物产丰饶。生活在这片广阔土地上的百越人，主要以捕鱼狩猎为生。为了劳作的方便和安全的需要，他们养成了“断发文身、雕题交趾”的习俗。所谓“断发”，是指剪掉头发，这样可以方便到江河里捕捞鱼虾。所谓“文身”，是用颜料在额头、面颊和身体上描画动物纹饰，以迷惑动物的视觉，防止狩猎时被凶猛动物袭击伤害。“雕题”也是文身的意思。“交趾”指的是越人们在劳作中形成的脚趾交叉的形状。这本是百越人在与自然界斗争中悟出的生存智慧和形成的习俗，却被古代中原人视为怪异之状，百越民族也被称为南蛮或蛮夷。

　　广西属亚热带，气候炎热，多雨潮湿，地理上远离中原，又有五岭山脉等高山大岭阻隔，交通险峻，野兽出没，因而历来都被中原人士视为畏途恶地。古代中原人士很少有人到过广西，因而对广西的了解极为有限，他们所听到的多是道听途说，甚至是以讹传讹的不实传言。又由于受根深蒂固的“华夷有别”观念的影响，也让一些中原士大夫对广西及当地少数民族产生了许多偏见和误解。宋末元初著名文献学家马端临在《古南越考》中曾这样记述：“五岭之南，人杂夷獠，不知教义，以富为雄，珠厓环海，尤难宾伏，是以汉室尝罢弃之。大抵南方遐阻，人强吏懦，豪富兼并，役属贫弱，俘掠不忌，古今是同。”元代陈孚出使安南途经南宁时，在《邕州》一诗中写道：“左江南下一千里，中有交州堕鸢水。右江西绕特磨来，鳄鱼夜吼声如雷。……蝮蛇挂屋晚风急，热雾如汤溅衣湿。万人塚上蜒子眠，三公亭下鲛鱼泣。”在明代潘恩的笔下则是：“百越炎蒸地，千山虎豹群。虚明涵洞月，狼藉散溪云。”（《昭州道中二首》）明代郭正域想象中的广西也是类似的情景：“狒狒逢人笑，猩猩尽日啼。瘴烟迷癸水，怪雨涨南溪。”（《送何仪部谪广西》）在他们的心目中，广西几乎是一个到处都弥漫着烟瘴毒雾、遍地都是毒蛇猛兽的鬼蜮世界。有的官员一旦被贬放到广西，或是被贬谪经过广西时，往往都会感到前途渺茫，如赴黄泉。唐初诗人沈佺期就曾在《入鬼门关》一诗中写道：“昔传瘴江路，今到鬼门关。土地无人老，流移几客还。”唐朝名相李德裕被贬官流放到海南途经北流的鬼门关时，同样感到生还无望：“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贬崖州诗》）

　　唐代大诗人柳宗元一路被贬南迁，最后被贬放到柳州任刺史。到柳州赴任之前，柳宗元听说岭南有一种潜藏在水中的可怕的蜮虫，名叫射工，每当有人从岸边经过，它就跃出水面，把毒气喷射到人的身体上，一旦被射中后人就会窒息死亡；还有一种像彩虹般美丽的飓母，突然呼啸而至，飞沙走石，所经之处，船翻房倒，大树连根拔起。因此，当他乘船沿湘漓水道进入岭南的时候，心里总是充塞着一种生死未卜、人生无常的悲怆与惆怅：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柳宗元暗暗感到庆幸的是，一路上他并没有被传说中可怕的蜮虫和飓母袭击。来到柳州后，发现这里也并非原来想象的那样烟瘴弥漫、毒虫满地。恰恰相反，这里山川奇丽，田野苍翠，到处都是宜人的景象，他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晴朗起来。他倡文教、办学堂、启民智、破陋习，带领人们整修城墙、疏浚河道、掘井取水、栽柑种柳，被当地老百姓亲切地称为“柳柳州”。柳宗元十分欣喜，即兴赋诗一首：“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他愉快地感受着和大家一起“种柳柳江边”的情景，兴奋地想象着将来人们一定会把他在柳州种柳的事当成故事来笑谈。柳宗元于公务之余，还喜欢在环境幽雅的罗池旁读书休息，与友人谈诗论文。他生前曾留下遗愿：“馆我于罗池。”表达了他对罗池的喜爱与眷恋。柳宗元在柳州刺史任上逝世后，灵柩归葬长安。但柳州人舍不得这位与老百姓一起栽柑种柳的好官离去，便在罗池旁修建了衣冠墓，并建庙祭祀。宋代追封柳宗元为文惠侯，罗池庙也改称柳侯祠。

　　曾与柳宗元并肩发起古文运动、大力推动文学发展的韩愈，听说柳宗元客死柳州后，深情地写下了《柳州罗池庙碑》一文，寄托对亡友的哀思。碑文之后，还附上一首祭歌，供人们祭祀柳宗元时吟唱。两百多年后，北宋大文豪苏东坡挥毫把祭歌抄录下来，刻碑于罗池庙。因祭歌的首句为“荔子丹兮蕉黄”，因此，这一石碑被称作“荔子碑”；又因荔子碑集柳事、韩诗、苏书于一石，又被誉为“三绝碑”，是柳侯祠的镇祠之宝。“三绝碑”记载着一位古代清官的感人事迹，也留下了一段文坛上的传世佳话。

　　晚唐诗人李商隐同柳宗元一样，对广西的认识也有个逐渐深入和改变看法的过程。出身进士的李商隐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坛奇才，他的诗歌对后世文学创作有着深远的影响。但这位大才子在仕途上却是命运多舛、一生坎坷。34岁时，他随被贬为桂管观察使兼桂州刺史的郑亚赴桂，做一个类似办公室秘书之类的小官吏。他以前对广西的印象，与许多中原人士颇为相似：“虎当官路斗，猿上驿楼啼。绳烂金沙井，松干乳洞梯。”来到桂林后，他很快就改变了对广西的观感。他深为桂林及广西的奇山秀水和自然风光所陶醉，常常徜徉在如诗如梦的青山绿水间流连忘返。旅桂一年多，他创作的诗文竟逾百首（篇）之多，其中不少是赞美广西山水和乡村生活的诗篇。他的《桂林路中作》一诗，毫不掩饰他对桂林的热爱和内心的感受：“地暖无秋色，江晴有暮晖。空余蝉嘒嘒，犹向客依依。村小犬相护，沙平僧独归。欲成西北望，又见鹧鸪飞。”诗中以清新质朴的笔触，勾画出了一幅恬静淳朴、人们安居乐业的山村风俗画卷，抒写了远离朝中政治争斗的心境的恬淡与悠然。

　　其实，并非所有北方人都对遥远的广西感到恐惧或怀着偏见。唐代吏部尚书、大诗人韩愈为即将到广西赴任的好友严谟饯行时，曾作了一首《送桂州严大夫》的诗，对广西的奇山秀水赞叹不已：“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柑。远胜登仙去，飞鸾不暇骖。”韩愈告诉严大夫：位于湖湘南面的八桂大地，江水清澈，蜿蜒而流，登高远眺，像一条条随风飘动的美丽丝带。那里的山峰苍翠挺拔，似一支支碧玉簪子插在大地上。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盛，既出产各种奇珍异宝，又种植有各种名贵水果。能够到这样一个地方去做官，就像登临仙境一样，我想你一定高兴得连车马都顾不得套好就急急忙忙出发了。韩愈虽然没到过广西，但作为地位显赫的朝廷大臣，显然比一般官员和士大夫更了解广西，知道广西并非人们想象中的那样荒凉偏僻，而是一个美丽的令人向往的地方。韩愈这首送友人的诗作，现已穿越千年成为赞誉八桂山水的名篇。“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每一个游览过漓江的游客，对这两句诗都一定会耳熟能详。

　　“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是赞颂桂林山水的又一千古名句。南宋嘉泰元年（1201年），广西共有11士子在乡试中考中举人。时任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权知府事的王正功，以地方官的身份，依惯例设宴宴请举人们，勉励他们再接再厉，来年继续赴京师参加会试，考取更大的功名。席间，大家一起吟唱《诗经》中的《鹿鸣》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因此，宴席也被称为鹿鸣宴。王正功原是文人出身，置身于士子们中间和浓郁的文化氛围里，潜藏心中的文人情怀自然而然地被激发了出来，在“呦呦鹿鸣”的吟唱声中，情不自禁地即席写了一首《桂林鹿鸣宴劝驾诗》。在这首诗中，作者第一次发出了“桂林山水甲天下，玉碧罗青意可参”的赞叹。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不仅让桂林山水的美名传遍全世界，也让这一诗句成为千古绝唱，正所谓桂林山水因诗而名扬天下，诗也因桂林山水而流芳百世！

　　广西的山水之美，远非桂林一地，而是遍布八桂大地。明代诗人姚镆对千年古城南宁就留下了非常深刻而美好的印象。慈溪人姚镆曾在多地为官，阅历丰富，嘉靖年间曾以右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一次在巡视途中经过南宁时，这位见多识广的地方大员，竟情不自禁地被这里的山光水色和文明景象所陶醉：“频年行部过邕州，眼底天光次第收。林邑风高云半湿，昆仑道险路偏稠。三春野外鸣耕犊，十里江岸系客舟。况是圣明文化阔，弦歌几处月当楼。”（《过邕纪行》）晴朗的天空，苍翠的峰峦，茂密的山林，险峻的道路，春天的田野，江中的客船，动人的歌声，明媚的月色等等，这一幅幅现实美景，一个个艺术意象，若非亲临其境，是无法如此真切地体察和感受得到的。南宁的山水之美、人文之美在这首诗中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对广西山水之美有着切身感受的还有一位南宋大诗人张孝祥。在殿试中被宋高宗钦点为状元的张孝祥，开始时仕途颇为顺利，但他忧国忧民、刚正不阿的个性，又决定了终将被贬谪的命运。他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上疏弹劾肆意弄权的佞臣秦桧，为精忠报国而蒙冤的民族英雄岳飞申辩，结果自己的父亲被秦桧诬陷谋反，打入大牢，险些丢了性命。他力主抗金，并亲赴前线。后来主战派失势，他也被贬到靖江府（今桂林）任知府兼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张孝祥在桂任职时，经常探访山水名胜，写诗作词，不到两年时间，他就写了二十多首诗词，而且诗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一向以慷慨豪放、悲壮苍凉的诗风驰名文坛，但一写到广西的奇山秀水，格调就变得清新明丽，心情也变得轻松愉悦。最能代表这种诗风的，当属这首《送王先辈纳言归柳州》：“千里景千变，一山一诗篇。离桥梅子雨，归棹杏花烟。”山水奇丽，风光无限，千里之景，变幻无穷，一座座山峰就是一首首美妙动人的诗篇。梅雨时节，船离小桥，杏花烟雨，如诗如梦，让人如临仙境，如踏祥云。短短的几行诗句，既描绘出了宏阔悠远的奇幻之景，又刻画出了清丽细致的特写画面。在我所读到过的所有赞颂广西奇异山水的诗文中，我觉得这是极富代表性的一首，也是意境最为悠远、最能引发人们无穷想象的一首。“千里景千变，一山一诗篇。”这就是我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美丽南方，这就是我们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故土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