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寿铁，笔名梦海，吉林伊通人，哲学博士，德国图宾根大学访问学者，从事德国哲学、科学技术哲学、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等。吉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著有《心灵的界限》、《敞开的视域》、《思想就意味着超越》、《真理与现实》等。

　　“哲学需要关注当下”

　　记者：以一个哲学研究者的角度来说，您怎样定义哲学？哲学之于现实的意义是怎样的？

　　金寿铁：哲学需要关注当下。很多人眼中，哲学是落在纸上的，与平常人的现实生活关系不大，这个说法也对也不对。总体来说，哲学研究是抽象、形而上的，但哲学研究的对象却是当下，它是与现实相关的——哲学是一门关注当下的学问。

　　此外，哲学具有批判功能，而批判本身则寄托了社会良知，这源于哲学家对现实情况的清醒认识。如果不批评，则赞美无意义，这时的哲学就成了单纯的宣传工具，哲学这个学科则会失去它本来的意义。

　　哲学不是一味仰望天空，也应经常注视脚下。也就是说，哲学应回归生活世界。哲学应像音乐、文学和艺术一样直面人生的思考，抚慰人类心灵的苦难。尽管现代哲学有着各种迷人的外表，但进一步研究它的人们却往往感到失望。许多当代哲学家非常急于解决这些问题。例如，什么是“能指”、什么是“主体”、什么是“存在”之类的问题，似乎不仅跟现实生活扯不上关系，也与我们自己关心的东西相距甚远。

　　公元前341年出生在萨摩斯岛上的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就这样说：“如果不关怀人类的痛苦，无论哪一位哲学家的论点都毫无价值。因为就像医学不能祛除人身体的疾病就没有益处一样，哲学不能祛除人精神上的痛苦也毫无益处。”

　　记者：有人认为哲学是属于精英阶层的学问，这种说法正确吗？

　　金寿铁：事实上，关于对哲学的认知一直存在两种解读，一是柏拉图和普罗泰格拉提出的精英哲学，认为哲学是少数精英阶层专享的；另一个是康德和雅斯贝尔斯提出的大众哲学的概念，认为哲学是一种适用并能够惠及普罗大众的学问。这两种路线中，我们认为应该遵从康德为代表的大众路线——哲学属于每一个人。

　　哲学并不是为孤立、精英的存在，而属于大众、属于普通人。在此意义上，我们反对柏拉图、普罗提诺乃至全部的传统，而坚定追随康德。因为，对于哲学家来说可能的事情，对于一切人也几乎都是可能的，只要他们有这个愿望。哲学终究希望被人倾听，但决定的权力却掌握在每一个体之中。最初在最小的圈子里是现实的东西，会渐次成为一个时代的最高现实并在结果中证明自己是这种现实。当下群众尚未达到的东西，在将来完全有可能达到。

　　哲学根源于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无穷无尽的“惊异”和不可遏制的求知欲。哲学思维永远只能根源于每个人的自由创造，并且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完成他的哲学创造。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哲学是属于每一个人的最终原因。

　　异化与人道主义

　　记者：请您谈谈对于马克思哲学观点中有关“异化”问题的理解？

　　金寿铁：异化劳动理论是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独具特色的内容。“异化”这一概念有着自己的历史演变过程。在马克思看来，异化劳动共有四种表现形式，即劳动者同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者同自己的劳动活动相异化；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即人同自由自觉的活动及其创造的对象世界相异化；人同人相异化。这四种规定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异化劳动理论在马克思整个思想中的地位和作用更值得我们予以全面地看待和分析。

　　而今来看，马克思所提到的异化问题在现实生活中依然存在，它集中表现于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上，譬如道德缺失以及由此引发的腐败问题等。面对这些社会问题，我们哲学工作者唯一的武器是呼吁，以思想为矛，面向世间的种种的不合理，展开精神之战。

　　记者：近代以来，“人道主义”的提法经常被提及，您理解的人道主义都包括哪些内容？

　　金寿铁：“人道主义”常常被媒体使用，大多用于描述扶危济困的好人好事，将“人道主义”这个词用于这些语境当然没问题，但我们发现，人们对这个词的理解似乎也拘囿于此，这当然是不对的。

　　事实上，人道主义最初也是最准确的意思是“关于人的本质、使命、地位、价值和个性发展的尊重”，简而言之是要尊重人所以为人的价值，所以人道主义使用的对象不能仅限于那些所谓的弱势群体，而应该是所有的人。生命的可贵与尊严是人道主义者应该首先坚持的。无论人的社会地位如何，占有的物质财富多少，只要是人类，人格上就应该得到平等的对待与尊重。

　　现实生活中，我们在践行真正的人道主义方面做得还很不够，这集中表现在我们对社会上种种非正常死亡的漠视。譬如前不久出现的上海踩踏事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们在理念和制度设计上，对人的尊重、对人生命安全的珍视还没有达到某个高度，这其实是对人生命的漠视，也是对人生命尊严的挑战。

　　布洛赫的“梦”

　　记者：您曾经致力于研究德国哲学家布洛赫的相关理论，并完成了《真理与现实：恩格斯·布洛赫哲学》这部专著的撰写，请您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布洛赫。

　　金寿铁：布洛赫被誉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最富于创新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他的代表作《希望的原理》三卷所阐述的“未来的预先推定”、“向前的梦”等主题思想激起了国际学界非同寻常的科学思维，深深打动了整整一代人的生活感情和生存意识，他的作品是我们研究和解读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参考。

　　布洛赫不仅揭露了实用主义真理观的经济基础，也揭示了实用主义真理观的政治背景。在《希望的原理》前言中，布洛赫写道：“哲学将成为明天的良心，代表未来的党性，拥有希望的知识，或者将不再拥有任何知识。马克思开启的新哲学乃是关于新东西的哲学，这新东西就是我们大家都期待的、消灭的或实现的本质一样的东西。哲学的场所是过程之内的、对象自身轨道之中的客观的和现实的可能性。人们所激进地意向的东西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得到实现，但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受到挫败。从主体上看，必须全力加以推进的愿望停留在这真正可希冀的东西之中：我们值得深入研究这一核心事物的功能和内容。”这段话也许能够帮助我们了解布洛赫的某些哲学观点。

　　记者：您在作品中曾反复提到布洛赫的梦，请您具体谈谈这个问题？

　　金寿铁：谈到梦，我们必须要先厘清这个关于梦的概念。布洛赫是第一位将“梦”作为马克思主义中重要范畴研究的人。在布洛赫的体系中，“梦”这个概念是中性的，是希望和预先推定、是对于未来美好社会的向往。以词性来分析，这里的梦是动词的用法，而不是常见的名词抑或不常见的形容词的表达。换言之，这里的梦不是名词意义上的“梦”，而是动词意义上的“造梦”。与弗洛伊德的“过去的梦”、“退行的梦”不同，这种梦本质上是“向前的梦”、“驶到终点的梦”。只要人活着他就造梦，由于造梦，他才寻梦，由于寻梦，他才有机会圆梦。一个人是如此，一个民族也是如此，一个国家还是如此。

　　布洛赫认为，马克思哲学思维的精髓在于它的永不枯竭的创造性和鲜明的党性。马克思哲学思维的党性在于，废除这个世界上一切可诅咒的阶级社会，废除迄今作为人类“丑闻”的人类单纯的“前历史”，即主人与奴仆的关系。在马克思那里，这一旗帜鲜明的党性原则集中体现在下述命题中即“无产阶级的消灭乃是哲学的实现。”于是，在马克思看来，这一哲学思维的最后的、永久的洞察就是：真理不是自为的真理，而是一种解放的真理，一种世界变革的真理，即“以理论为钥匙，以实践为杠杆”，能动地改变世界，把人类千百年的梦想变成美好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