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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丹东一号”到“致远舰”
2016年03月14日 08:19 来源:中国文物报 作者:孙兆锋 字号

内容摘要:沉没的“丹东一号”2014年 8月“丹东一号”沉船调查开始时,大病初愈的我身体状况并不适合水下工作,但在领队周春水的极力邀请下,在水下考古工作热情的鼓舞下,我还是搭乘“中国考古01工作船”的首航来到了“丹东一号”的工作平台。随着沉船遗迹的揭露以及大量文物的出水,“丹东一号”作为北洋战舰的身份已毋庸置疑,但在交战海域共沉没有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四艘北洋战舰, 2014年度的调查已经发现并确认了经远舰,而扬威舰沉没于大鹿岛附近的浅水区,因此“丹东一号”应是超勇或致远二者之一。我幸运地参加了沉没的“丹东一号”考古发掘,从害怕在水下迷失方向到在海底游动自如,从单纯的任务执行到独立的任务设计,我在这次的水下考古工作中得以成长,工作中的锻炼与思考让我对水下考古有了重新的认识。

关键词:丹东;考古;队员;潜水;沉船;海战;直播;沉没;海域;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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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4月,在丹东港集团海洋红港基建海域进行的水下考古调查中,发现了一艘1600吨左右的沉船遗存,由调查所见的大量铁板,木质船板等遗存,该沉船遗存被初步判断为一艘近代军舰,命名为“丹东一号”,结合该海域的历史背景,这艘沉舰很可能属于北洋水师在甲午海战被击沉的参战舰之一。

  电影《甲午风云》将甲午海战最后时刻大东沟交战区中日海军交战的惨烈场景深深地印在了国人的脑海之中。一百二十年后,又一个甲午年到来,这片承载着历史的海域迎来了新的使命。在昔日战场上兴建的海洋红港项目,为今天北黄海的经济增长带来了契机,也为我们再次接近那段沉没于海底的历史创造了条件,我很幸运地成为了这次历史之旅中的一员。一百二十年“甲午”轮回,在2014-2015黄海北部的“丹东一号”田野工作中,我也经历了一场跨越时间的洗礼,一次身体与心灵的洗礼。

  沉没的“丹东一号”2014年8月“丹东一号”沉船调查开始时,大病初愈的我身体状况并不适合水下工作,但在领队周春水的极力邀请下,在水下考古工作热情的鼓舞下,我还是搭乘“中国考古01工作船”的首航来到了“丹东一号”的工作平台。

  在田野工作的初始阶段,因为身体条件的原因,我的主要任务是工作平台上的潜水辅助:潜水装备准备,下水队员潜水设备穿卸协助,潜水队员下水及出水护送,潜水时间提醒,潜水记录与整理等。因为工作海域受潮汐影响很大,每天都要根据潮汐表调整水下工作时间,而下水队员们的主要任务是清理渔网等水下垃圾,同时还要进行测绘以及局部摄影和录像。通常每组队员都要在18-24米的水下工作50分钟左右,有时因任务紧急,队员们每天还要下水工作两次。

  在连续工作近一周后,因工作强度大、作息时间不规律,考古队中陆续有队员出现了感冒、发烧等潜水疲劳期的身体不适症状。虽然大部分队员还是坚持参加下水工作,但是因为有症状严重者需要休息,水下工作人员出现了短缺的情况。一直在平台上忙碌的我急在心里,考虑到身体已基本恢复,我向队长提出了下水工作申请。

  2014年9月11日15时54分,低平潮,水深18米,能见度3米以上,水温24℃,是极佳的潜水环境,在潜伴魏超的带领下,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了“丹东一号”:深埋海底的船身,四处散落的船体构件,38分钟潜游巡视了55米长、12米宽的沉船范围,我深深地感受到,这将是一次艰苦的水下发掘工作。

  第一次潜水完成后,因身体反应良好,我正式地加入到了“丹东一号”的水下考古作业中。2014-2015年两个季度的发掘,65天,近70次下水,在紧张而忙碌的水下工作中,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随着一件件文物地出水,我们将“丹东一号”带到了世人的眼前。

  水下的考古工作与陆上不同,如何克服水下环境的影响,尽可能完美地执行工作计划,是对水下考古队员身体与意志的考验。在“丹东一号”的工作中,跟水哥(队长周春水)第一次在水下布设摄影拼接架的经历以及直播前的多任务水下工作都让我印象深刻。

  2015年以确定沉船身份为主要目标的“丹东一号”水下考古重点调查项目重启。虽然我因参加其他的水下工作项目没能第一时间加入这次的工作,在结束了山东东平湖水下考古调查后,8月30日的深夜,我还是如愿地再次登上了“考古01”工作船,重启了我的“丹东一号”之旅。同样的房间,熟悉的海域,我又回到了这里。再次来到工作平台,等待我们的依然是挑战。加上我们刚到的两名队员,整个考古队也不过7名水下队员。工作任务重,却和去年一样人手短缺,每个人需要承担的工作量很大,这对我们队员的身体与意志依然是极大的考验。

  因为去年已经有了工作经验,从第二次下水领队水哥就给我安排任务。从清理渔网、抽沙,到辅助摄影,吸取了去年的摄影拼接架搭设经验,在这次工作中,我们架设了比去年更加牢固的摄影架。一次次下水,我看着“丹东一号”的面貌逐渐在海底清晰起来;一次次出水,我们将更多船体的细节信息带出了水面。

  因其特殊的历史背景,“丹东一号”也成为公众关心的考古新闻。2015年发掘将尽,恰逢国庆节,我们的工作又迎来一次挑战:水下考古直播。近些年为配合公众考古的需要,不少重要的考古田野工作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直播。与陆上考古不同,水下考古的可变因素较多,如何更好地完成工作任务,将更多的信息呈现给观众,对水下考古队员是极大的考验。在“丹东一号”的直播中我被安排负责起吊舷窗,为了能在直播时保证工作顺利进行,我们需要熟悉直播时的工作内容,并做好前期准备。在直播前的一天,领队水哥安排我当天第一组下水,与潜伴分别工作。我的工作任务包括在宆甲铁板、三通及锅炉间设置引导绳及排放铁皮名牌,熟悉起吊舷窗的工作环境,任务繁重;而打捞局郑队长也希望我同时能将入水绳挪到现在抽沙区域,这又增加了这次下水任务的难度。虽然水哥交代我在时间和气压允许范围内能干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工作可以交给下一组队员,但我还是希望能完成每一次的水下工作任务。最终在范围内任务全部完成让我倍感欣慰。

  电视直播为观众呈现的每一次水下作业只有40分钟,展示的既是我们的日常工作状态,也是浓缩的水下考古精神。在水下,连基本的呼吸都是影响工作的重要因素,身体的考验、意志的磨练,沉没的“丹东一号”的让包括我在内的许多水下考古队员都经历了一场身心的洗礼,成长为更加合格的水下考古工作者。

  永不沉没的“致远舰”

  2011年获得水下考古资质后,我在不同的海域参加过8次的水下考古工作,从渤海到南海,从远海到内湖,然而丹东一号的体验是特殊的,尤其是它带给我的历史感与心灵的触动,是从未有过的。

  2014年9月11日,我第一次游近“丹东一号”只用了一分钟时间,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把我带回到了一百二十年前的那场战火当中:左舷侧船体轮廓已露出,舷边铁板立于海床,破碎的铁板、木质船板、铜质管道等船体残件七零八落;右舷侧未燃尽的煤炭残渣随脱位的铜质锅炉构件迸落四处,其间还有已烧成焦黑的人骨和落入海底的子弹与炮弹。从沉船前端的桅杆,沿左舷到船尾,再顺右舷回到船头,我的身体在水下潜行仅仅三十八分钟,而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像是经历了几个小时漫长的海战,出水后,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随着沉船遗迹的揭露以及大量文物的出水,“丹东一号”作为北洋战舰的身份已毋庸置疑,但在交战海域共沉没有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四艘北洋战舰,2014年度的调查已经发现并确认了经远舰,而扬威舰沉没于大鹿岛附近的浅水区,因此“丹东一号”应是超勇或致远二者之一。虽然在调查后期发现并打捞的一门十管11mm口径格林机关炮,但因炮体缺乏身份标识,而超勇与致远舰均配有此类机关炮,在2014年度的调查结束后,“丹东一号”的身份依然未定。

  2015年度的水下工作,主要任务是确定沉舰的身份。磁力物探显示“丹东一号”的铁质遗物体量约为1600吨,明显大于完整的“超勇”舰1380排水量;日本战争史资料的“黄海北部及渤海”海图所标注了致远、超勇等战舰的沉没位置,与“丹东一号”最为接近的为“致远”舰。虽然这两项证据将“丹东一号”指向“致远”舰,但是沉船文物的直接证据,对于“致远”舰的确认至关重要。在水下清理中,我们陆续发现了毛瑟枪子弹、11mm格林机关炮子弹、37mm开花弹和实心弹炮弹,随后又确认了鱼雷引信、以及“致远”舰特有的152毫米阿姆斯特朗副炮炮弹、57毫米单管哈乞开斯炮炮弹等。而随着工作的深入,“丹东一号”的舰体特征也日趋明确:残存的穹甲钢板,与“致远”舰穹甲巡洋舰的穹甲防护结构吻合;方形舷窗安置在水线以上的舱室两侧也与“致远”舰船体设计一致。这些发现,加上印有“致远”船名的瓷器餐盘残片出水,最终明确了“丹东一号”的身份。

  然而这些发现带来的不仅仅是舰体身份的确认,也为我们再现了那场硝烟弥漫的海战。1894年(光绪二十年)9月17日,北洋水师舰队与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鸭绿江出海口西大东沟交战近六个小时,据战后水师提督丁汝昌所奏:“水师失船四艘,‘致远’沉,‘经远’火,‘超勇’、‘扬威’搁岸并被火”;“军船皆经受伤,军火亦经用磬,趁夜驶回旅顺。”这一战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现代钢铁军舰海战,无论是中日双方,还是售出军舰给清日双方的英国及当时各军事大国都极为关注这场海战,为此留下了大量不同形式的历史资料,而在这一场战事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致远舰的沉没,它是黄海海战的转折点之一,是这场海战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笔,也因此成为电影《甲午风云》中最重要的情节,成为国人最耳熟能详的历史片段。

  2015年9月17日,甲午海战纪念日,“丹东一号”水下考古的全体队员在工作平台上向着沉船位置进行了简短的默哀悼念仪式,以缅怀一百二十一年前葬身于此的北洋海军英烈。站在工作台上,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水下的工作场景:船体附近散落的遗骨被战火烧的焦黑;直径长达1米的圆形铜质锅炉构件因巨大的爆炸冲击力而脱离原位,方形舷窗也从船体脱落;大量的炮弹与子弹散落在船体周围……这一幕幕似乎将我带回了硝烟弥漫的海战现场,耳畔的海风中隐约透着战火的轰鸣。据丁汝昌战后的“大东沟战况折”所奏:“敌忽以鱼雷快船直攻‘定远’,尚未驶到,‘致远’开组机轮驶出‘定远’之前,即将来船攻沉。倭船以鱼雷轰击‘致远’,旋即沉没,管带邓世昌、大副陈金揆同时落水。”邓世昌坠海后,相继为随从和爱犬相救,但誓与军舰共存亡的他,毅然与爱犬同沉波涛之中,与全舰官兵一同壮烈殉国。黄海海战北洋水师虽败,但“致远”舰与邓世昌及全体舰上官兵的牺牲却令举国震动,光绪帝为邓公垂泪撰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今天我们再次将“致远”舰带到了国人的眼前,她不仅为历史研究提供了更多客观而真实的资料,也重现了“致远”舰在甲午海战中的壮烈之举。

  “在黄海海域,在蓝色水底,二百四十多颗红色的中国心,沉睡在这里,英雄的忠魂,谱写了甲午的悲壮传奇。一百二十一年,你们沉睡得太久,请原谅一百二十一年后,我们终于觅得了你们的踪迹……”在主持人深情的朗诵中,“丹东一号”的水下考古直播节目结束了,我们的水下考古发掘也暂告一个段落。

  甲午战争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惨痛的一笔,也是国人心中的一道伤痕。在“致远”舰的发现与确认过程中,我的心情始终是复杂的。从各种证据陆续发现时的兴奋,到最终舰体身份确认时的激动,到电视直播时的自豪,再到此时的回忆与感悟,我的身心都经历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洗礼。我幸运地参加了沉没的“丹东一号”考古发掘,从害怕在水下迷失方向到在海底游动自如,从单纯的任务执行到独立的任务设计,我在这次的水下考古工作中得以成长,工作中的锻炼与思考让我对水下考古有了重新的认识;我更幸运地零距离触摸了这艘永不沉没的“致远”舰,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北洋水师官军们的爱国之情。无论是作为一名普通的水下考古工作者,还是“致远”舰的发现者,我们未来的路还很长。(作者单位:烟台市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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