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围绕素有基础教育“寡头”之称的超级中学而展开的争论，时时见诸于报章、网络，质疑者有之，辩解者有之，为之喊冤叫屈者亦有之。若撇开立场冷静分析，确实有进一步厘清说道的必要。

　　超级中学耀眼眩目、夺人眼球，不外乎“三”：一是规模体量超大，在校学生一般3000人以上，甚至多达万人之众。二是办学条件超强，仰仗地方政府倾斜性的政策扶持，硬件水平在区域内无疑是一流的。三是升学率超高，决定地方一本升学比例的高低，包揽区域内重点高校录取生源，“升学大户”的显赫地位无人能及。

　　如此超级中学，何以发迹？一是社会对优质教育资源的渴求，推动超级中学规模性扩张。在一定地域内，从一般高中到市示范高中，再到省级示范高中，这样梯级结构设置，造成了超级中学坐享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自然师质好、条件优。加之，领跑当地升学，管理“严”、升学率高，逼迫家长、学生费尽心力向上攀爬，奋力择校。“爬地效应”形成，不可避免。二是地方政府为追求政绩及规模办学效应，监管缺位甚至扶持纵容。“以县为主”的教育投入机制，地方财力投入教育永远不足。对于非义务的高中学段，既然无刚性的政策阻拦，以教育布局调整实现规模办学，可操作性强，成本不大，见效快。区域内有这样一所超级中学存在，可以极大凸显地方官员重视教育的大手笔、大业绩。这样，既可多争取财政拨款，满足群众对优质教育的需求，又能择机收取择校费、捐资助学费、赞助费等费用。何况，超级中学巨型体量所释放的巨大消费和超强的“虹吸效应”，可以刺激地方税收、就业、房地产等业态，又可拉动地方经济和社会“发展”。三是学校自身办学目标窄化，固守既得利益，已形成路径依赖。在新高考改革效果尚未释放、应试教育依然风头强劲的背景下，惨烈的生存竞争，逼迫学校要千方百计实现选拔功能的最优化和升学效益的最大化。现实残酷，事实再明白不过：只有升学率尚可慢慢死，但没有升学率马上死。超级的办学模式高居不下的升学率，可以博眼球、聚人气、上荣誉、化风险、多收费。开弓再无回头箭，上马容易下马难，为避免“超级”崩盘，既然现实找不到有力的系统支撑，作为既得利益者，对理想化改革必然带来的风险，超级中学无意担当，也无力去转移化解。

　　不可否认，在可预见的时间里，社会依然以“片追”为主要价值取向，地方官员依然以升学率、GDP为主要政绩考量，学校依然以筛选、选拔为主要办学追求。由此，超级中学“蛮性生长”，并一直自我陶醉，感觉良好。可以说，当今社会和教育有怎样的“病灶”，超级中学的前世今生就会有怎样的“体质体量”。

　　不论站在何种角度，不管持何种态度，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超级中学办学过程中暴露出诸如抢夺生源、恶化生态，极端管理、压制人性等种种问题，被公众广泛质疑和诟病。事实上，超级中学一直是在“名素质实应试”的道路上一路狂飙。时时、处处刺激以“高分”、“名校”，近乎“洗脑”；管控得动辄获咎，强迫到手不释卷，精细到论分计秒，无自由、无闲暇、无自主、无协作。这样办学，确实违规律、反人性。

　　当前，教育不公还在持续，城乡二元分化，社会流动单一、扁平，通道逼仄不畅。对于学生及家长而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现时困境赫然在前。不可否认，围绕升学，超级中学们爱得纯粹，追得执着，做得认真。借此通道，贫寒子弟得以向上跃升，进而打开别样的命运之门。人性里，逃避困境，人们往往选择先解燃眉。毕竟，奇高的升学率捂热了为人父母那颗望子成龙的心，其花样百出的激情教育也稀释了笼中众生深深的无奈与愤懑。一干校友怀念母校、感恩母校，自有过中情由，亦无可厚非。

　　当然，当前背景下单向度责难超级中学有失公允。种种诘问质疑，其实透露出的是对基础教育“沉疴”经年累月难以纾解的无奈：你说分数、升学不是首要、唯一，但家长学生用脚投票，削尖脑袋拼尽全力以求得一纸通知书；你说要以人为本，让孩子自由、幸福、快乐，但被管控、被压制、被反复高强度应试训练，日日“炼狱”，三年总是常态；你说要追求合作、探究、自主生成，但现实逼迫，常常堕入竞争、灌输与驯服。只关心学习与智力，罔顾情绪与能力；只盯着眼前考分，罔顾长远素质；只有标准生产、整齐划一，罔顾差异发展、个性特长……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在真切无比的考试升学面前，什么教育要浸润心灵、淡化竞争，什么教育要遵从规律、唤醒自觉，什么教育要懂得尊重、实现完成，统统可以置之脑后，弃如敝履！

　　事实上，超级中学的“逆生长”，折射出的是社会转型期太多的困惑和迷茫：地方治理，政府是依法行政、规范办学，还是施政失范、唯地方唯政绩至上？学校办学，教育者是秉持情怀、坚守理想，还是背叛规律、沽名逐利？家长育子，父母是理性放松、科学均衡，还是短视功利、患得患失？不可否认，透过超级中学现象，地方监管失职、社会治理失和、社会环境失迷、学校办学失守、家庭教育失准、教育生态失衡等等乱象，以其所在区域言之，或存一二、或存三四，程度不一而已。凡此种种，谁之过，谁不堪，谁最终为之埋单？！理想与现实，育心与育分，快乐与恐惧，舒展与挣扎，自由与压制，觉醒与灌输，眼前与长远……你怎样抉择，你就有怎样的境界与遭遇。

　　是的，今天做教育难，难在任重道远，难在人人好像都懂教育，都可以对教育指手画脚，品头评足。但教育，方向第一。真正有情怀、有视野、有追求、有底线，不能不立志高远，奉献真爱，秉持大义，坚持良知，放眼未来，保有自由而轻灵的灵魂，不忘初始，一路前行。“真”教育，真与“超级”无关。

　　(作者系湖北省武汉市新洲一中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