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民本主义教育和平民主义教育思潮是教育民生论的思想源头，中国共产党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的理念是教育民生论的理论基础，当代中国教育事业的迅速发展及随之而出现的教育不均衡、不协调、不公平等矛盾和问题是教育民生论发生的现实背景。教育为人民服务是教育民生论的根本宗旨，办人民满意的教育是教育民生论的价值追求，促进教育均衡发展是教育民生论的实践课题。教育民生论的创立与实践为教育基本理论的创新、拓展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方法论，也为推动和促进教育事业持续发展奠定了新的思想理论基石。

　　关 键 词：教育民生论 民生 人民满意

　　作者简介：李金奇(1965-　)，男，湖北武汉人，黄冈师范学院党委副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高等教育理论、高等教育管理研究（湖北　黄冈　438000）。

　　2010年7月13日，胡锦涛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的讲话中明确提出，教育是国计，也是民生。在当代教育理论与实践研究中，教育在改善民生中的作用和意义，教育在提高人民群众素质上所起的作用，民众现在需要什么样的教育，如何满足他们对教育的各种需求等[1]，成为广受人们关注的重要课题。在这一理论与实践研究的推进下，教育民生论作为一种新的教育思想理念形成了一个初步的理论构架。在深入全面贯彻《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推动中国教育事业改革发展的新的历史时期，进一步深入解读教育民生论发生的背景，准确把握教育民生论的基本要义和内涵，进而建构起教育民生论科学的思想体系和理论框架，对于推动和促进中国特色教育基本理论的创新发展以及中国教育事业的科学持续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教育民生论的发生背景

　　1.教育民生论的思想源流

　　作为一个新的教育概念范畴，教育民生论的产生有其内在的思想源流。人类教育思想史上源远流长的民本主义教育观和平民主义教育思想，是教育民生论的思想源头和生长土壤。

　　民本主义教育观是作为一种社会思潮的民本主义在教育思想理论领域内的延伸。人类思想史上的民本主义，无论其内涵多么复杂，就其要义而言，重民、利民、惠民是这一思想体系的基本内核。换言之，所谓民本主义，就是要在社会模式的建构和社会运行发展的实践进程中，强调尊重民众的主体地位，始终坚持关注民生并努力使社会发展成果惠及民生。而民本主义教育观则是一种尊重民众的教育主体地位，以关注民生和保障民生为价值取向的教育理念和思想。

　　民本主义教育观与人本主义教育观抑或我们通常所说的以人为本的教育观有着内涵上的关联性和一致性，许多学者在教育研究的过程中时常将它们作为同一概念使用。但究其思想源头及其实践指向，二者还是有各自不同的内涵。杨东平指出：“对教育理论的解读和构建，有两个不同的方向。一是对经典文本、理论概念本身的阐释解说；二是在社会交往活动中，从问题出发，在实际生活和具体语境中通过理论联系实际的过程，去辨析把握其理论意义。”[2]无论是基于理论概念的学理解说还是基于教育实践及其发展的一种理论辨析，人本主义教育观或以人为本的教育观，强调的都是“人”在教育中的主体地位和价值，倡导尊重“人”在教育活动中的自由和主体性，它所指向的是片面的知识本位、学科中心一类的教育价值观。而民本主义教育观强调的则是“民”在教育中的主体地位和价值，倡导教育要积极关注、努力满足民众现实的教育需求，并为改善和提升民众的生存状况作出贡献，它所指向的是贵族式的教育和片面的社会本位教育观。在中国近代，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的社会背景，催生了以开启民智、民力，养成健全人格之国民为主旨，以倡导实施初等小学义务教育和实利教育为内涵的民本主义的教育思潮；一批仁人志士身体力行，创立了许多以民本主义的教育思潮为主导的教育实践模式。[3]这一时期的民本主义教育思想理论和实践，为当代中国教育改革创新发展留下了宝贵的思想遗产。

　　平民主义教育观更是一种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实践背景的教育思想理论。在东西方教育思想史上，平民主义教育观虽然都可以追溯到古代的那些先贤圣哲的言论和思想之中，但这种教育思想理论的广泛兴起与实践还是现代民主社会的产物。20世纪初期，美国教育学家杜威就曾从民主政治的角度大力倡导平民教育，他说：“因为共和国者，则必须实行平民之政治；欲实行平民之政治，非有平民之教育不可”。“夫平民教育者，公共之教育也，国民人人所应享受者也”。[4]在西方，平民主义教育兴起较早。18世纪末19世纪初，瑞士教育家裴斯泰洛齐所进行的教育实践堪称平民主义教育的楷模、示范。20世纪上半叶，中国的一批优秀知识分子如晏阳初、陶行知、朱其慧等人积极倡导、努力践行并亲力推进平民教育，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平民主义教育观与民本主义教育观在价值取向和实践内涵方面有许多共同或相似之处。杜威说：“什么叫平民主义的教育呢？就是我们须把教育事业为全体人民着想，为组织社会各个分子着想，使得它成为利便平民的教育，不成为少数贵族阶级或有特殊势力的人的教育。”[5]在教育的服务方向上坚持面向全体人民和关注社会弱势群体，在教育的内涵和形式上坚持利便平民的原则和努力追求平民化的风格，这些都是平民主义教育观的基本内涵和价值取向。新中国成立之后，平民主义教育观作为一种教育思潮虽然没有明确地加以宣扬，但其价值内核依然在传承、践行，直至今日成为教育民生论的思想之源。

　　2.教育民生论的理论基础

　　当代中国教育民生论的发生与中国共产党执政理念的发展与转变有直接的关联。如果说民本主义教育观和平民主义教育思潮是教育民生论的思想源头，那么中国共产党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的理念则是教育民生论的政治理论基础。

　　改革开放30多年来，我国经济建设取得了长足发展，但与此同时，因片面追求经济发展而忽视人民群众现实利益需要的倾向和现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损害着改革开放和各项社会事业的发展。在这样的背景下，党的十七大报告提出：“必须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更加注重社会建设，着力保障和改善民生”，“加快推进以改善民生为重点的社会建设”。这些论述标志着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后中国共产党执政理念的转变与发展，鲜明地确立了中国共产党以关注和保障民生为重要内涵的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的理念。这一理念不仅仅是一种标识或口号，而是鲜明地体现在指导经济社会发展的各项政策和决策之中。具体在教育方面，就是改变了以往将教育问题纳入文化建设和科技发展范畴的做法，首次将教育纳入民生问题，并作为当前改善民生的首要问题加以突出和强调。党的十八大继续沿着这一思路，进一步阐释和强调了教育的民生意义和地位。教育民生论因而成为这一执政理念的有机组成部分。需要强调的是，教育民生论所昭示的教育思想观念的转变，与党的执政理念有相同和一致的价值取向，即更加关注人民群众的现实利益诉求，并着力保障和改善民生。一段时期以来，我们的教育过度渲染了其服务国家经济建设和科学技术发展的功能，为国家经济建设和科学技术发展“多出人才”、“出好人才”成为教育政策和决策唯一的出发点。正是在这种教育理念和政策的导向下，一些与广大人民群众的现实利益息息相关的教育需求被忽视，教育不均衡、不协调、不公平的现象蔓延滋生，教育内部各层面的矛盾冲突加剧。教育民生论既是对这种片面的教育目的论和价值观的反思，以及对应然的教育目标和价值的复归，也是在教育场域中对党的关注民生、执政为民这一理念的践行和呼应。

　　3.教育民生论的实践背景

　　当代中国教育事业的迅速发展，以及伴随这一发展进程而出现的教育不均衡、不协调、不公平等矛盾和问题，是教育民生论发生的最直接的现实背景。

　　一方面，当代中国教育从内涵到形式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极大地调动了人民群众潜在的教育需求，人民群众对于教育的期盼和诉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和急迫，整个社会的教育需求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广泛性、深刻性和复杂性。进入新世纪，在改革开放30年来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力推动下，中国教育进入了一个新的高速发展的时代。发生在世纪之交的高校扩招，使中国高等教育跨越式地进入大众化阶段，是当今中国教育快速发展的一个显著而重要的标志。同时，高等教育的跨越式发展也进一步提振、加速了全社会教育事业的发展。当代中国教育发展归根结底是社会教育需求增长的结果，而教育作为现代社会关乎人与社会发展的一项基础性事业，其广泛兴起和蓬勃发展又有力地唤醒和激发了人民的教育需求。“人不可以无学”。今天，鲜有人相信“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能够改变人们的命运并成就其未来的，正是教育。因而，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无论是东部还是西部，无论是贫还是富，自一个新的生命呱呱坠地始，家长莫不把相当的精力与钱财投在孩子的教育上。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大眼睛，那一个个贫困学子的身影，激起的总是人们最朴素的情怀：求学的路上，一个也不能少！[6]

　　当今中国社会教育需求的发展和增长，具体地体现为人民群众及其子女“有学上”和“上好学”的愿望和要求不断增长。反映在教育上，一是推进教育规模即“量”的增长，以满足人民群众及其子女“有学上”的基本要求；二是通过提高教育质量、促进教育均衡，满足人民群众“上好学”的心理愿望。在我国，基本实现九年制义务教育，以及高中教育的普及化和高等教育大众化，集中反映了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教育需求。而由各级政府主导的教育均衡发展行动，通过优化资源配置、提高教育质量，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办人民满意的教育宗旨。应该说，这种教育增长和发展的态势是一种世界性的潮流，它反映了知识经济时代人与社会的发展和教育事业发展的内在关系。当今世界，“教育已成为所有人的事情”，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行业”，“直接牵涉到教育的人口几乎达二分之一。投入教育的资金、时间、能量等等，无论国家、企业、家庭，都是巨大无比的”。[7]

　　教育及教育需求的快速增长，是教育民生论发生的一个直接动因。在中国历史上，虽然也有过一些教育民生论的主张和实践，但是这种声音整体上比较微弱，这类教育实践的影响也十分有限。这是因为，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真正意义上的教育还只是发生在贵族阶层中的一种高雅的活动；对人民群众特别是下层民众来说，生存和安全保障才是他们第一位的需求，教育还远没有进入他们现实需要的层面。只有在今天，教育才真正成为中国广大人民群众的一种现实需求，并因此成为一个关乎社会民生的重要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今中国教育民生论的发生是社会和教育发展的产物，是人民群众教育需求被激发和增长的结果。

　　另一方面，伴随教育事业发展而出现的各个层面的教育矛盾和问题，几乎困扰着社会各阶层人们的生存和发展。人民群众自主地接受教育以及希望接受良好教育的愿望，与教育的体制机制和发展水平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致使教育成为当代中国影响社会民生的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在片面追求增长的发展观的影响下，教育领域出现了城乡差距、地区差距、阶层差距、学校差距不断拉大，出现了新的‘上学难’‘上学贵’问题，教育成为民怨沸腾的问题领域。”[8]而社会各界对这些教育问题给予了广泛关注：“据报载，2004年教育部共承办全国人大十届二次会议代表建议660件(其中议案32件)，居各承办单位的前3位，其中主办件554件，居各承办单位的第1位；共收到全国政协十届二次会议委员提案503件，居各承办单位的前3位。每年一次的‘两会’是我国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我国现阶段反映民情民意的主流渠道。教育问题在‘两会’所受到的高度关注和重视，足以证明教育冲突已成为我国当今社会生活中一个举足轻重、事关全局的重大问题。”[9]

　　这些矛盾和问题，既是教育自身发展运动规律的客观反映，也受到中国社会及教育发展过程中体制观念和决策机制等现实因素的影响。教育特别是当代教育承载着多元社会责任和功能，在教育急剧变化、迅速发展的年代，社会责任和功能相互之间的矛盾必然会凸显。譬如，教育培养精英人才、服务国家科技事业发展，与教育面向大众、促进社会公平，二者是教育内涵的一对价值目标，当整个社会大众化的教育需求兴起的时候，二者之间产生矛盾并激化就具有一定的客观性和必然性。另外，中国社会运行体制机制的缺陷和弊端也在客观上诱发和加剧了这些矛盾和问题，譬如城乡分割的二元社会结构、政治经济生活中的权力寻租和分配不公等。从总体上看，中国教育基础薄弱，教育发展速度跟不上教育需求的增长，以及教育发展中暴露出的一些新的矛盾和问题，使得“教育还不完全适应国家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接受良好教育的要求”成为当代中国教育的基本矛盾。由于这些矛盾和问题与人民群众生存发展的现实状况和需求息息相关，因此，传统思维中的教育问题自然地演化为教育民生问题。

　　二、教育民生论的基本要义

　　1.教育为人民服务是教育民生论的根本宗旨

　　党的十六大报告提出：“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坚持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为人民服务，与生产劳动和社会实践相结合，培养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教育方针从过去的“一为”即“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发展转变为“二为”即“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为人民服务”，突出了人民群众在教育实践中的主体地位，强化了教育关注并服务民生需求的性质与功能，体现了教育民生论的根本宗旨和思想原则。结合当代中国教育改革发展的实际，教育为人民服务作为教育民生论的根本宗旨和思想原则，具有两个方面的基本内涵与特征：

　　第一，在教育的价值功能上坚持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与教育为人民服务的统一。一方面，“教育为人民服务”的方针从根本上确立和强化了教育为人民服务的属性和功能，这是其作为教育民生论的基本观点的最为重要的意义和价值，它宣示了在教育民生论视野下的教育，与那种由单纯的、机械的“教育社会本位论”和“教育工具论”主导的教育思想体系的根本区别，体现了教育民生论对那些漠视人民群众利益诉求的教育理念、政策和行动的反思、批判。另一方面，“教育为人民服务”的方针是在重申并继续强调“教育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的原则下提出的，这就意味着教育民生论关注、重视教育的人民主体性及其服务人民的功能，与教育的社会属性及其服务社会的价值功能之间具有内在的关联性和统一性。建立在这一认知基础上，教育为人民服务的理念和行动更具有民生的意蕴和价值。

　　第二，在教育的服务对象上坚持教育为全体人民服务和教育更加关注弱势群体的利益需求的统一。为人民服务是中国共产党的根本宗旨和原则，它体现了人民性和阶级性的高度统一，无论是革命战争年代还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中国共产党始终坚持保障和维护劳苦大众的生存发展需要与维护、实现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一致性。时至今日，下层人民群众依然是中国社会的主体，坚持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必须首先切实保障和维护下层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教育为人民服务，是党的根本宗旨在教育事业中的实践体现，从根本上反映了党的根本宗旨的价值内涵和目标。因此，坚持并践行教育为人民服务的方针和理念，就是要在坚持教育面向和服务全体人民的前提下，重点关注并努力保障下层民众特别是一部分弱势群体的教育需求，并且后者应当成为当前教育改革发展的重点，也是当代教育民生论的核心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