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作家张雅文忆三年前去鲁平先生家采访的情景。
关键词:纪实;鲁平;张雅文;谈判;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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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英国折服而又打怵的谈判对手
——最后一次采访鲁平

得知原国务院港澳办主任鲁平先生去世的消息,我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去他家采访的情景……
当时,他八十五岁高龄,满头白发,头脑清醒,谈吐高雅,是一位令人敬佩的、有着国家与民族担当精神的老一辈革命者。
他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早年在宋庆龄领导的中国福利基金会工作,后来调到《中国建设》任编辑室主任、副总编。“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打成“反革命”,被批斗、抄家,全家被下放农村劳动改造八年。
1978年5月,中央成立国务院港澳办公室,廖承志被任命为港澳办主任,第一个就把鲁平从农村调回来。他跟随廖承志一起做香港回归前的统战工作。后来,任国务院港澳办主任。
中英谈判期间,他做出了巨大牺牲,其精神实在令人敬佩。
在长达十几年的中英谈判中,他因过度操劳和生气,得了胃淋巴癌,术后两个月,又回到了中英谈判桌前。
举几个中英谈判的唇枪舌剑,听起来,简直就像看电影一样。
英国想在1997年临走前大捞一把,企图花光港英政府全部财政储备,掠走全部财政基金,最后交给特区政府一个空壳烂摊子,只留下区区50亿港币,而且还有高于储备数额几倍的债务。
鲁平对记者说:“50亿,留下的就是一个零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忧心忡忡,一连说了三句“怎么办”,从而在香港得了一个“鲁怎么办”的绰号。
有些香港人对此不理解,认为中央多此一举。
有记者问鲁平:“香港建新机场关中央什么事?关你什么事?香港有钱愿意建就建,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的确,这些事目前看似跟鲁平没有关系,但是,作为中方关于新机场建设谈判组首席代表,鲁平深知他肩负着维护香港利益的责任和义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香港同胞自身的利益,是为了香港顺利回归,为了香港今后的繁荣稳定。
1991年6月27日,中英双方开始了第三轮谈判。
英国首相梅杰派来英国特使、首相外事顾问“中国通”、原驻华大使柯利达,带着香港新机场建设问题的新方案,绕道法兰克福秘密飞抵北京。
与柯利达谈判的是国务院港澳办主任鲁平。
柯利达是一位老外交官,个子细高,长着鹰鼻,出言谨慎。坐到谈判桌前,他表情冷峻,一言不发,瞪着一双鹰眼死死地盯视对方,似乎这样就可以打败对方似的。
鲁平也瞪大了睿智的眼睛,毫不畏缩,迎着对方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老对手,直到柯利达收回目光为止。
两个人在谈判桌上较量多年,都以强硬、不妥协而著称。
开场前的无声较量结束后,真正的较量才开始。
“柯利达先生,英方准备给香港政府到底留多少财政储备?”
“60亿。”
“你开玩笑啊?”
“70亿怎么样?”
“请你不要开玩笑。”
“那……80亿?”
“请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像菜市场的老大妈买菜一样讨价还价。
在钓鱼台国宾馆,足足争论了四天。
一点一点地挤牙膏,从50亿涨到100亿,又从100亿涨到200亿,最后涨到250亿。
柯利达告饶了。
“鲁平先生,250亿到顶了!实在是不可能再多了,希望你们能理解。”
鲁平心里暗暗算计,从50亿涨到250亿,到1997年加上土地基金的700多亿,合起来有1000亿港币了。虽然不多,但够特区新政府开张勉强过日子了。而且,柯利达带来的新方案中,英方同意就香港过渡期跨越1997年的重大事项听取中方的意见。双方关于香港新机场建设问题,最终达成共识,新机场成本预算降为986亿港币。
柯利达提出马上签署正式协议,鲁平却说:“且慢,这么重大的协议,我们两人只能是草签,正式协议应该由两国政府首脑在北京签署才能生效。”
一听这话,柯利达火了,“那就拉倒,不签了!我们的首相不能来北京!”
“你怎么能出尔反尔?”鲁平厉声道,“你明明说过,你们首相可以来北京!”
柯利达“啪”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我没说!”
鲁平也火了,也跳了起来,也拍桌子:“柯利达先生,我要不要把记录拿出来给你看?你还想不想谈了?如果你不想谈的话,现在就请你回去!”
鲁平当然明白柯利达发火的真正原因,1989年6月之后,西方国家封锁中国,西方首脑一个都不来中国。中方想让英国首相梅杰来打破这种僵局。
见中方的火力如此强大,柯利达只好让步了。
“对不起,鲁平先生,我刚才态度不好,请您坐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吧。您看,我们双方首脑能不能到欧洲第三国……”
“为什么要到第三国?这件事跟第三国没有关系!”鲁平毫不客气地回绝道,“这是我们两个国家的事,跟第三国没有任何关系。”
无奈,柯利达只好说他做不了主,要电话请示一下首相。
柯利达出去了一会儿,脸色灰暗地回来了,说梅杰首相同意来北京同李鹏总理正式签署协议,但要求中方打破常规,在首都机场为首相举行欢迎仪式。
这个要求却再次遭到鲁平的拒绝:“不行,欢迎仪式要按中国政府的惯例,在天安门广场举行!”
柯利达瞪着那双鹰眼,半天无语,只好不情愿地同意了中方的安排。
当天,草签完《关于香港新机场建设及有关问题谅解备忘录》已是深夜,按照惯例,开香槟酒,双方举杯,祝贺谈判成功。
柯利达向鲁平敬酒,对鲁平真诚地说道:“鲁平先生,您是国家利益的坚定捍卫者。”
鲁平也真诚地回敬道:“您也是国家利益的坚定捍卫者。”
的确,他们都是各自国家利益的坚定捍卫者。
1992年10月22日,彭定康来北京访问。
钱其琛外长会见他,他伸出手与钱外长握手,钱外长当着众多媒体记者的面拒绝与他握手,并且毫不客气地批评他“三违反”,称:“彭定康先生,你违反了中英《联合声明》,违反了《基本法》,违反了中英两国已经达成的协议和谅解!”
在谈判桌上,鲁平开口就质问他:“彭定康先生,你提出的方案,把我们原来提出的‘直通车’方案全部给推翻了,整个破坏了香港的顺利交接、平稳过渡。你这种倒行逆施的做法,是完全行不通的!”
“不不!鲁平先生,我提出的方案是为了香港民众的利益……”彭定康极力为自己辩解。
“彭定康先生,我们这个‘直通车’方案,并不是单方的,而是与英国经过外交途径相互磋商达成的协议。我这里有两国外长交换的七封信件。”见彭定康如此固执,鲁平亮出了撒手锏,“在这七封信件里,过渡时期很多事情都在信里解决了。这些信件都是外交文件,是代表国家的承诺,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
一听这话,彭定康顿时愕然,忙问身边的陪同人员:“有这事吗?”
陪同人员点点头,急忙从文件夹里取出七封信件放到彭定康面前。
鲁平说:“彭定康先生,你再一意孤行违反英方做出的承诺,我们就将公布这些信件,拿你的‘政改方案’同这七封信对照对照!”
“不!不!你不能公布!”彭定康急忙说,“这七封信非常重要,是两国间的绝密文件。你不能随便公布,你公布就违反了最初的承诺!”
此次谈判,剑拔弩张,不欢而散。
临结束,鲁平向彭定康发出了最后通牒:“彭定康先生,如果你坚持这样做的话,我将奉陪到底!”
没等彭定康登上飞机,鲁平就召开了记者招待会,揭露彭定康一系列倒行逆施的做法。
鲁平对众多媒体记者讲道:“彭定康提出的这套方案,完全违反了中英《联合声明》,违反了《基本法》,也违反了中英两国外长达成的协议!他这样做,是在蓄意破坏中英谈判,是对香港采取了极不负责任的态度,根本不考虑香港的利益,彭定康在历史上,将成为香港的千古罪人!”
不久,中方宣布成立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预备工作委员会(简称“预委会”),并成立特区临时立法会。预委会分政务、经济、法律、文化、社会、保安六个专题小组。
预委会却遭到彭定康当局的百般阻挠和敌视。
港英政府下令:不许香港公务员担任预委会的任何职务,不许公务员出席预委会任何会议,认定预委会为非法组织,不许预委会在香港召开会议。有的预委会委员甚至接到恐吓电话,恐吓说若再参加预委会将后果自负。
无奈之下,预委会几十个人只好跑到深圳去开会。
就在最紧张的关键时刻,鲁平的身体却出现了问题。
鲁平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在办公室里吃午饭,边吃边浏览刚送来的香港报纸时,就觉得胃里有个地方在隐隐地作痛,而且越来越疼。
他每每看到香港报纸连篇累牍的骂声,就觉得心痛。
他想,中方联络小组的成员,没黑夜没白日,拼着命跟英国政府斗争、周旋,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香港同胞的利益吗!可是,不但得不到香港同胞的理解,反而招来香港媒体的一片骂声。骂他们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同胞。这让他感到十分痛心。
1995年5月,鲁平胃里那块隐隐作痛的部位,终于在体检中显形了。
胃癌,医生要他立刻住院手术!
“不行啊。我明天要去香港出差,行程都安排好了,也向外公布了。我不去怎么跟人家交代呀?”
第二天他就飞去了香港,之后又去了澳门。
其实在一年前的体检中,医生就发现他胃里有阴影,让他做胃镜检查。他说太忙,没时间搭理那个“阴影”。现在“阴影”却张牙舞爪地来纠缠他了。
到了香港,北京医院接二连三打来电话,催促鲁平马上回京住院。
半个多月之后,鲁平处理完香港、澳门的事情,终于回到北京。
北京医院院长吴蔚然抓住鲁平的手,说:“鲁平主任,我知道你想得开,实话告诉你吧,你得的是胃癌,要立刻住院,我亲自给你动刀!”
“不行啊!我刚回来,好多工作没交代呢,一大堆事呢。等交代完工作,再把我这条老命交给你行吧?”
“不行!你一天也不能再耽误了!”吴院长坚决地扣住了他,“明天我就给你做手术,你看要不要通知你孩子?”吴院长知道鲁平的孩子在国外工作。
“那倒不用,问题是,我的好多工作都没有交代呢。”
此刻,好多领导和同事都为鲁平捏着一把汗。鲁平自己却若无其事,一心想着工作,想着一大堆事,唯独不想想他自己,得的什么癌,手术能不能成功,还能不能活过来。
不过,鲁平却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对他一生影响最大的人——廖承志。
想到廖公面对生死的坦然,面对死亡所表现出的淡定与超脱,想到临死前对他的那番叮嘱……
是的,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是常人难以理解,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
生死未卜的大手术摆在眼前,鲁平想的并不是他个人的死活,而是他住院手术会给香港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会不会引起香港的不稳定。他知道,香港正处在最敏感、最艰难时期,彭定康处处捣乱,得知他住院手术,肯定又会大做文章。于是,他让医院将鲁平改成“林建”,用他当年从事地下工作时的化名。所以,当无孔不入的香港记者跑遍北京城所有的医院,寻找“失踪”多日的鲁平时,都没有找到他。
六十八岁,胃淋巴瘤,恶性肿瘤中最毒的一种。术后化疗,比下地狱还痛苦,吃不下饭,满头白发全部掉光,本来就瘦弱的身子又掉了20斤,简直成了麻秆。朱镕基、李鹏来医院看望他时,都不敢认了。
鲁平向中央领导提出,要求中央尽快找人换他,以免影响了工作。中央领导却感到为难,没有合适人选,没有人比鲁平更了解香港,更了解中英谈判的情况了。香港回归的工作离不开他,好多工作都等着他呢。
鲁平给自己下令:一定要顽强地挺过去,一定要活着看到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超常的信念,常常使生命创造出奇迹。
鲁平以顽强的生命力,强迫自己吃饭,强迫自己走路,强迫自己增强体力,终于闯过了生死大关。
第一次化疗结束,医生让他休息两个月再来做第二次化疗。他拒绝了。当鲁平拖着憔悴不堪的身子、完全变形的形象,出现在香港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些骂他“鲁秃头”的对手们……
采访时,我跟这位八十五岁高龄的老先生整整谈了一下午,他记忆力惊人,思维敏捷,除了听他讲述中英谈判的故事,我追问他性格及信仰形成的原因,受谁的影响。他说,他最早在宋庆龄领导的中国福利基金会工作,后来又调到廖承志手下工作,宋庆龄和廖承志两个人对他影响最大,影响了他一生。
香港回归第七天,七十岁高龄的鲁平退休了。
如今,他走了。
他的话却在我耳边回响:“一个人的一生,只要能做一件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事,不管大小,这个人就没有白活。既然把我放在这个岗位上,我就要完成这个任务,拼着老命也要干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