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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时代的新自由主义危机与秩序走向
2021年02月20日 12:55 来源:《美国问题研究》2020年第1期 作者:戴维来 字号
2021年02月20日 12:55
来源:《美国问题研究》2020年第1期 作者:戴维来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新自由主义作为20世纪70年代兴起的西方主流经济社会思潮,曾主导美国政治经济意识形态长达20多年。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迫使新自由主义陷入低潮。特朗普就任美国新一任总统后,他对内采取放松管制、减税、削弱工会、限制非法移民、祭起关税武器等一系列措施,实际上这是新自由主义与经济民族主义的混合体。在民粹主义、种族主义、保护主义等思潮裹挟下,特朗普改造了新自由主义。在这种社会政治思潮的交织共振下,美国社会、政治、经济秩序正经历重大调整,给世界秩序和经济发展带来诸多不确定性。

   关键词:新自由主义;特朗普新政;社会政治危机;新自由主义秩序;

   作者简介:戴维来,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中国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标题注释:本文是笔者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等强国崛起对中国提升全球治理话语权作用研究”(项目编号:17BGJ038)的阶段性成果。

 

  当前,全球化面临困境,各国发展不平衡问题凸显,民粹主义、逆全球化等新思潮严重冲击世界政治经济秩序。这种“乱象”的背后,有什么因素在推动?是什么结果在发酵?这是西方特别是美国社会政治思想出了问题。自从“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新自由主义对政治和公共利益的意义引起了广泛的关注。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发起对华贸易摩擦,退出《巴黎协定》,并推翻与伊朗的核协议,坚持“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正在释放他无法控制的力量,加剧以西方为中心的秩序危机。曾为西方主流意识形态的新自由主义面临转折性危机,新自由主义在美国呈现一个裂变的状态,其影响下的社会政治秩序加快调整,值得思想界高度关注。

  一、新自由主义的发展及其在美国的新变化

  新自由主义是起源于20世纪30年代而兴起于70年代的影响西方社会的强大经济政治思潮。按照英国思想家大卫·哈维(David Harvey)在《新自由主义简史》一书中的定义,新自由主义是一种政治经济实践的理论,旨在私有财产权、自由市场和自由贸易的体制框架内,通过解放个人的企业家精神、自由和技能以提高人类的幸福感。国家的作用是建立和保持适合这种做法的体制框架。(1)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指出,新自由主义涉及市场经济的原则问题,将这些原则投射到一般的政府艺术上,形成一种新的治理艺术。(2)作为新自由主义的词源,自由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广泛的政治哲学,它将自由价值置于高标准之上,并界定了社会、经济和政治的所有方面,例如政府作用、社会宽容和行动自由。而新自由主义被视为更有限和更集中关注市场,以及致力于提出帮助市场如何充分有效运作的政策和措施,它主张自由市场、自由贸易、财政紧缩、私有化和不受限制的资本流动,限制工会力量,要求减少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新自由主义者认为,这样才能创造出最大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的利益。在对外政策上,新自由主义支持利用经济、外交施压甚至军事干预等手段来开拓国际市场,达成自由贸易和国际分工目的。从经济维度认识论上看,新自由主义经济思想是倾向于中左派;从社会维度认识论上看,新自由主义偏向于自由价值观,而远离威权主义社会思潮。见下图。

  经济社会思想象限

  资料来源:笔者自制。

  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和政策变得越来越有影响力。里根、撒切尔夫人以及后来的克林顿的政策学说为新自由主义的主导地位建立了政治框架。到20世纪80年代初,新自由主义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被广泛推行,市场放松管制、私有化的浪潮席卷英美乃至拉美等第三世界国家。它不仅是一种政策模式,还是更广泛的政治、思想、文化、空间现象。20世纪90年代初,作为流行的反乌托邦时代精神,新自由主义已经升级为一种西方划时代的现象,成为西方社会思想的重要印记。哈维甚至把新自由主义视为世界社会和经济史上革命性的转折点。(3)哈佛大学教授让·科马洛夫(Jean Comaroff)把新自由主义概括为“千禧年资本主义”的特征。(4)但是,新自由主义发展过程中在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加持下,极端地主张市场自由化、产权私有化、监管最小化,忽视了保护弱势、矫正市场的社会价值,弊端重重,饱受第三世界国家诟病。事实上,政府的核心作用不仅在于限制私营部门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情,而且还要鼓励私营部门尽其所能。政府通过集体行动,可以做市场、社会不能独自完成的事情以及市场本身不会做的事情。

  在美国,新自由主义的概念主要是由左翼学者等学术界在使用,而所谓新自由主义者几乎从不把它用于描述他们的计划或者自己,它在多数领域仍然被称为“保守主义”经济思想。左派与芝加哥学派在力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方面殊途同归。左派经济学家约翰·加尔布雷思(John Galbraith)大力推广和普及新自由主义思想,而20世纪70年代中期,芝加哥学派的思想转向基于理性预期概念的新古典宏观经济学,拒绝凯恩斯主义,支持货币主义,强调政府不干预,除了中央银行对货币供应的监管外,拒绝政府对市场无效的监管。这派学者的代表人物有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乔治·斯蒂格勒(George Stigler)、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和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5)他们并不使用新自由主义一词描述自己的身份,但是强调减少政府对经济的干预和自由放任的意识形态,也促成芝加哥学派与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之间的联系。

  新自由主义对美国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新自由主义帮助美国实现了20年的经济繁荣,但又引发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新自由主义帮助美国向全球输出了意识形态,但又导致拉美国家出现各种“陷阱”现象,引发经济与社会危机。以社会批判理论著称的美国学者南希·弗雷泽(Nancy Fraser)深刻指出,新自由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两个深深相关的面孔。虽然它们在规范上绝不相同,但两者都是无限制的资本主义的产物,它破坏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和栖息地的稳定,同时带来个人解放和无尽的痛苦。新自由主义表达了这个过程的第一个解放方面,同时掩饰了与第二个方面相关的愤怒和痛苦。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些情绪会加剧。(6)正如马丁·雅克(Martin Jacques)指出的,新自由主义时期最具灾难性的特征是不平等的巨大增长。(7)新自由主义的逻辑是奖励赢家并惩罚输家,追求机会公正而不是结果公正。他们认为市场和机会是平等的,市场各方都应该自食其力、自负其果,“落败者”是自己不努力的结果。这样,民众对新自由主义政策的长期不满终于引发了2015年至2016年的美国社会思想层面与政治格局的地震。英国“脱欧”、桑德斯和特朗普的崛起以各自的方式破坏了新自由主义共识。在那个选举季,美国两大政治集团似乎都崩溃了。(8)共和党方面,特朗普裹挟民粹主义,尽管口无遮拦、我行我素并且遭到党内阻击,但还是击败了17个党内强劲的竞争对手。民主党方面,自称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的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的崛起对希拉里构成了严峻挑战,最后党内大佬不得不动用党派的各种伎俩来阻止他。民主党和共和党都形成了类似的脚本,都是由一位政治局外人用新的政治模式来挑战传统建制派。

  为什么许多选民支持特朗普终结新自由主义的共识?原因有三:第一,新自由主义政策促进了全球化,加上新技术,造成了输家与赢家。赢家主要是美国的跨国公司和消费者。跨国公司从较低的生产成本中获益,这些成本源于将工作外包到中国和其他地方。消费者从较低的价格中获益。而输家主要是蓝领工人,现在世界别处生产或由新技术生产的商品在过去是由他们制造的。特朗普通过说服蓝领工人和其他经济上处于不利地位的选民,让他们相信他可以把这些工作机会带回美国,从而赢得了选举。

  第二,特朗普的许多支持者感到经济不公。他们憎恨城市精英强加给他们的政策,这些政策使城市人受益,但伤害了那些生活在农村地区的人,他们依靠土地谋生。他们认为美国的政治经济系统是被操纵的。环境政策和政府对公共土地的控制使牧场主、农民和矿工更难谋生。他们被边缘化,没有任何对新自由主义的忠诚,他们试图扭转城市精英的政策。

  第三,新自由主义未能解决收入和财富不平等日益加剧的问题,这正是新自由主义支持的政策的结果。自由贸易、公司减税、放松管制、金融化等使公司、消费者和更富裕的人受益。他们未能补偿蓝领工人和农村地区的工人,引发了一场民粹主义的反运动,有两个不同的版本:进步的民粹主义(progressive populism,伯尼·桑德斯、伊丽莎白·沃伦等)和反动民粹主义(reactionary populism,特朗普)。(9)进步民粹主义利用民间社会的进步力量,散布表面上的平等主义观点和解放主义的认同精神。这种精神的核心是“多样性”。反动民粹主义同时引起反建制情绪和白人对现状变化的恐惧。特朗普承诺重建技术制造业,减少环境法规约束,并攻击支持自由贸易、开放边界或财政责任的精英或机构。特朗普的胜利和希拉里在2016年的失败标志着一场保守的民粹主义,这场运动足够强大,有可能取代新自由主义,成为占主导地位的霸权集团。

  二、特朗普时代新自由主义的政策异变

  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宣布“我们正在从华盛顿转移权力,并把它交给你们——美国人民”(10)。他承诺将履行其民粹主义竞选承诺,保护美国人免受全球化侵害,将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与超民族主义的民粹主义混合在一起。反全球化的经济理念虽然与共和党内主流的自由贸易信条存在冲突,但特朗普政府通过国内经济政策的保守主义转向——尤其是大规模减税和放松金融监管——换取了党内对于经济民族主义的支持,从而较好地实现了联盟内部利益的平衡。(11)因此,特朗普的国内政治经济与对外政策议程是平衡复合型的结果。

  (一)重塑新自由主义国内政策议程

  特朗普的政策议程旨在实现新自由主义的最重要目标:私有化、放松管制、减税、反对工会,以及严格执行私有财产权。特朗普大幅削减政府规章,废除妨碍企业利益的政府规定,取消奥巴马对近海石油等化石能源的开采禁令,用减税等经济“胡萝卜”吸引美国制造业回归。特朗普毫不犹豫地撤回了许多旨在为工人提供一定程度保护的温和劳工法规,削弱工会力量。特朗普在2018年发布了三项有关雇员的工作保护和正当程序权利、官方时间和集体谈判程序的总统行政命令。第一个相关行政命令解除联邦机构对雇员使用“渐进式纪律”的限制,要求允许立即解雇。这是对联邦规制正当程序的明确攻击,政府可以行使自由裁量权,以绩效表现不佳为理由对雇员予以除名。第二个相关命令要求对“官方时间”的使用进行更多的监管和限制。特朗普还取消了奥巴马政府时代的“说服者”规则,该规则要求雇主披露与破坏工会的律师事务所的关系。第三个相关行政命令旨在“协助行政部门和机构制定高效、有效和降低成本的集体谈判协议”。命令声称,集体谈判协议限制了管理者追究“低绩效者的责任”或奖励“高绩效者”的能力,而且这些协议谈判时间往往被拉长,而牺牲了纳税人的钱。(12)当然,特朗普的这些行政命令引起了反弹。联邦工会联盟对这些总统行政命令提起诉讼,2018年8月一名联邦地区法官宣布总统行政命令中关于官方时间、集体谈判和雇员解雇的9项规定无效,禁止各机构执行或颁布总统这几项行政命令的有关条款。(13)但是,2019年7月,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又推翻了联邦地方法院于2018年8月做出的裁决,上诉法院法官认为下级法院在裁定工会案件时缺乏管辖权。(14)这些情况表明,特朗普在增强雇主权力、削弱工会权利上动真格。

  特朗普十分推崇里根总统的减税政策。他早在2015年《残破的美国:如何使美国再次伟大》一书中就声称:“在里根时期,我们有工业化世界中最好的企业税率。”(15)在竞选总统前,特朗普已提出五大减税改革,取消遗产税;降低资本利得和股息率;取消企业税以促进就业;对外包工作和进口货物分别征收15%和20%的税率;制定1—5—10—15所得税计划。(16)特朗普这一政治理想在他成为总统后得以实现。2017年12月20日,国会通过了《减税和就业法》。自2018年起,最高的公司税率从35%降至21%,为1939年以来最低;最高个人税率将下降至37%。降低了所得税率,使标准扣除增加了一倍。特朗普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另一大动作就是放松管制。特朗普上台后曾制定了一个规定,即每出台一项新的规定就要取消两个旧的规定。特朗普声称:“这种过度监管不仅威胁到我们的经济,威胁到我们整个宪政制度,除了延宕时间和增加更多成本外也无济于事。不加限制的监管破坏了我们的自由,削弱了我们的民族精神,破坏了我们的公司。”(17)2017年前11个月内,联邦各机构撤回或推迟了1579个计划中的监管行动,政府机构发布67项放松管制措施,而只实施了3项新的监管措施。(18)布鲁金斯学会的一份报告指出,相较于小布什和奥巴马上任初年的3374件和2024件,特朗普第一年新出台的各类规制大幅下降,仅为1293件。(19)特朗普声称将重新审视美国的福利制度,进行金融监管改革,废除《多德—弗兰克金融法》(Dodd-Frank Act)。2017年6月,美国众议院通过一项大规模的法案,推翻了《多德—弗兰克金融法》的主要部分。(20)至此,在法律上特朗普完成了对金融等行业监管制度的放松。

  (二)改造新自由主义全球化议程

  特朗普颠覆新自由主义的华盛顿共识,实施贸易保护,强调“美国优先”的经济民族主义。特朗普政治上成功的一个关键因素是他扮成亲近工人的伪装,包括反全球化的姿态,承诺为美国工人服务,奉行经济民族主义。他抓住了对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经济的批判,这是因为全球化和非工业化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最公开的表现,对工资和就业的影响最为显著。(21)显然,特朗普“美国优先”的经济民族主义与传统新自由主义推崇自由贸易不同。特朗普的经济哲学是一种扭曲的叙事,他把美国描绘成全球化的受害者,将问题归咎于“外国人和移民”,比如美国遭受不公平贸易的威胁,非法移民涌入夺走了美国人的工作。于是,特朗普的对外经济思路是从“自由贸易”向“公平贸易”转变。他承诺要废除或重新谈判自由贸易协定,对包括中国、欧盟、加拿大在内的主要贸易伙伴威胁并征收保护性关税。特朗普声称:“‘不公平’贸易不是自由贸易,中国通过作弊手段从美国夺走了3000亿美元的红利。他们要么遵守规则,要么付出代价。”(22)面对中国的不屈服,2018年3月1日,特朗普拍板,对从中国进口的钢铁和铝分别征收25%和10%的重税。2018年7月6日,美国对来自中国的价值500亿美元的商品征收25%的关税,并对中国在美国高科技产业的投资设置新的限制。(23)特朗普政府2019年5月10日起对价值200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实施新一轮25%的关税,从而加剧美中贸易摩擦。特朗普的矛头不仅对中国,还指向其核心盟友。2018年6月1日起,美国对来自欧盟、加拿大和墨西哥的进口钢铁和铝分另别征收25%和10%的关税,引发美国盟友的立即报复。(24)被视为新自由主义精英的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也呼吁围绕“负责任的民族主义”进行全球经济对话,而不是为了国际一体化。经济外交的重点是增加政府为支持国内中产阶级工人而采取的政策。(25)特朗普奉行双边主义,因为美国政策规划者和公司律师试图定期改写全球贸易和投资规则,以使美国公司的利润最大化。特朗普厌恶多边自由贸易体制,一上台即摒弃《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打算对《跨大西洋贸易和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做同样的事情,多次批评世界贸易组织,并威胁美国可能退出这一全球多边贸易机构。

  需要指出的是,认为特朗普会改变美国保守主义、远离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观点是不准确的。《减税与就业法》的通过,驳斥了任何关于特朗普入主白宫将标志着新自由主义结束的观点,尽管特朗普以某种方式推翻了美国新自由主义经济秩序所支持的政策,并且主要集中在贸易政策上。实际上,特朗普的政策是白人民族主义者和自由市场理论家的联盟,推动了新自由主义的私有化理论,促进了新自由主义与种族主义的结合,造成经济民族主义抬头。特朗普这样的保守派民族主义者更喜欢双边主义,而希拉里·克林顿这样的所谓自由国际主义者更喜欢《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等多边主义,两者之间也存在意识形态斗争。后者认为,组建大型贸易集团是迫使像中国这样的非成员国与国际秩序竞争的一种方式,因为国际秩序中许多国家都融入了美国主导的体系,贸易专家安德鲁·罗斯(Andrew K.Rose)称这一体系为“环球警察”(GloboCop)。(26)特朗普看到了这方面的问题,因为它允许此类集团的成员以数量优势抵抗美国的领导地位。美国的主角地位在双边贸易中体现得更加明显。特朗普将新自由主义全球化重新包装为保护主义的民族主义,在美墨边境“筑墙”,并对中国征收关税。特朗普以某种方式说服了他的支持者,他所称的“自由和公平贸易”不仅是美国主导的企业全球化,而且是美国重新制定国际规则。作为总统,特朗普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几乎相同的版本取代新自由主义的《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即《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它赋予了美国技术和生物技术公司更多的投资和知识产权。特朗普的民族主义、仇外心理、孤立主义和个人偏执,部分取代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历任总统时期更为国际化的视野。尽管特朗普支持商业和市场,但不认为自己是全球公民。他也无意维持美国的广泛全球介入或相对开放的贸易网络。换句话说,尽管新自由主义还没有消亡,但它正在转变成一个地理上更加分散和局部化的体系。

  三、美国社会政治秩序出现新的危机

  特朗普上台后对新自由主义经济思想进行了大规模改造,新自由主义共识已经瓦解。积淀30多年的社会政治秩序因新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民粹主义等一系列社会思潮在交织交锋中加速蜕变,催生并加剧难以摆脱的新旧矛盾,进而对社会团结和政治发展造成明显危机。

  (一)上下矛盾

  上下矛盾,即内部分配不均、不平等扩大问题,其具体表现就是民粹主义抬头,社会对立情绪蔓延。在新自由主义影响下,美国1%的最富有人口控制着约38.6%的财富,几乎是90%的普通人口控制财富的两倍。在过去的35年里,贫富家庭差距极度扩大。(27)中产阶级比以往更依赖举债来维持家庭生活、汽车和教育支出等开销,而富人则能够投入大量的资金来影响美国的政治,法律日益倾向于为经济精英服务。财富差距的拉大使政治的赢家和失败者相互对立,引发经济利益冲突,损害公民对民主的满意度,导致不稳定。(28)“占领华尔街”运动的呼声,实际上是对富豪阶级的起诉书,指责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资本家,大部分是食利者,并没有创造财富。(29)经济放缓、收入降低也让美国人质疑全球化,这也在那些享受全球化红利的新自由主义富人之间也造成新的对立,普通人认为精英太富有了,全球化弊大于利。

  (二)左右矛盾

  左右矛盾,即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前者包括社会自由主义者、罗尔斯自由主义者和民主自由主义者,后者主要是传统保守派、新保守主义者。从阶层构成上看,极左派更倾向于草根阶层,受到中产阶级和劳工阶层的广泛支持。极右翼则相反,他们表面上反对新自由主义,而实际上得到了那些信奉新自由主义的富人和大企业家的支持。在英国,独立党就是典型的例子,而在美国则是特朗普。(30)多以自由派为认同的民主党人和保守派支持的共和党人在思想路线上的分歧越来越大,而且党派之间的反感也越来越强。《华尔街日报》一篇文章指出,两党中有40%以上的人彼此持强烈的否定态度,视对方政策“误导国家并威胁到国家福祉”(31)。左派认为共和党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政治组织,它否认了灾难性的气候变化,纯粹是大公司接管公权力的工具,它的选举联盟以白人民族主义和专制神权政治为基础,在过去几十年里做出了一个接一个的灾难性决定。(32)而以“白人至上主义”者、保守主义者为主体的右派则希望支持共和党压制民主党的自由派。民主党内部分化为自由派和左翼,向“左”移动,共和党内部也产生温和派与右翼的“茶党”,向“右”移动,双方之间的重叠越来越少。特朗普前经济顾问斯蒂芬·摩尔(Stephen Moore)曾在赢得大选后向国会共和党人宣布,它不再是里根总统新自由主义的共和党,而是要成为一个新的“经济平民主义”党。(33)

  (三)“黑白”矛盾

  “白人至上主义”抬头,多元文化主义对此进行反抗。美国各族群之间和族群内部获得教育、健康和居住等基本资源的机会不平等持续扩大,拉美裔和黑人的平均收入大幅低于欧洲裔白人与亚裔,而拉美裔美国人和黑人的贫困率都远高于欧洲裔白人和亚裔。(34)从2017年夏洛特维尔的暴力冲突,(35)到废除无证年轻移民的“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计划”(DACA)、(36)打黑除恶、选民身份法律和边界墙、种族冲突一直是特朗普时代的显著特征。自从乔治·华莱士(George Wallace)(37)以来,特朗普比任何美国政治人物都更加明确地激发白人的种族主义情绪,获得年长的蓝领、福音派和非城市的白人支持。特朗普从2015年总统竞选开始的第一天,就斥责墨西哥移民为“强奸犯”和“罪犯”。(38)特朗普的种族主义和排外运动,加剧了美国的种族紧张局势,使其在全球范围引发恐慌。无论特朗普对种族对抗如何定义,其后果是种族紧张的明显上升。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数据显示,在特朗普担任总统将近一年之后,60%的美国人表示特朗普的当选导致美国的种族关系恶化了。(39)

  (四)内外矛盾

  内外矛盾,即民族主义者和全球主义者矛盾。“美国优先”号召下的经济民族主义与以华尔街、好莱坞、硅谷的技术精英为代表的全球主义之间的冲突有激化趋势。前白宫首席战略分析师兼民族主义联盟领袖斯蒂芬·班农(Stephen K.Bannon)表示,全球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之间的鸿沟是无法弥合的。(40)特朗普不断退出一些国际组织,“退群”的表现让全球主义者感到愤怒,他们坚称全球主义是美国自由主义在全球范围的传播和成功,美国拒绝或放弃自由国际秩序,将会放弃自己最大的成就,是对美国人一个世纪悲剧性的流血、汗水、辛劳和泪水的背叛。(41)著名智库外交关系委员会研究员麦克斯·布特(Max Boot)称:“19世纪以来,全球化浪潮涌现,货物和投资流向全球,数百万人从旧世界移民到新世界,许多美国人包括特朗普的祖先抵达我们海岸。如果那时的边界像今天一样受到严格的管制,那么我们就不会成为今天的国家。”(42)

  总体上看,特朗普打破了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新自由主义世界观、超全球化意识形态和传统外交政策,美国越来越呈现出“政治部落化”。纽约大学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指出,政治部落主义以共同的直觉开始:首先人们感受到什么是政治正确,然后鼓吹争论来支持其直觉。当那些对政治有直觉的人们发现他们有着共同的直觉时,他们就开始组建起政治团体,为他们的共同直觉集合进行合作。(43)《华盛顿邮报》刊文称,75%的美国选民通常只和属于同一个政治部落的人谈论政治,分享他们的意见。(44)这样,党派竞争以及各派之间的思想、文化和宗教差异因缺乏交流而常常对抗,派系间的怀疑和厌恶因相互无知而加剧,加上经济的不平等日益加剧,瓦解了“阶级妥协”的传统,政治两极化和社会分裂化进一步拉大。当谈到税收、医疗保健、移民、外交政策、社会正义等问题时,每个党派都不愿意考虑对方的观点,争吵也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广泛。这些趋势在政治和日常生活中都以各种方式表现出来。在国会中,凡是共和党的立法决定,民主党几乎都会反对。凡是特朗普采取的内政外交措施,民主党几乎都难以赞成(打击叙利亚等除外)。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调查显示,绝大多数(86%)的美国人相信,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之间的冲突十分强烈。(45)

  更深远的问题还在于西方社会对民主的疑惑情绪上升。美国顶尖政治学家承认,美国民主在社会、文化和经济等多个方面正在受到侵蚀,社会凝聚力受到破坏(意味着公民社会比以往更加分裂),部落主义兴起、民主规范遭到侵蚀,对选举和经济制度丧失信心。64%的美国人认为自己的孩子会比上一代更糟糕,他们对未来深感悲观。1970年,美国30岁人群中90%的人认为自己比父母年轻的时候生活得更好,2010年这一比例只有50%。哈佛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学者芒克(Yascha Mounk)忧心道出,如果目前趋势再持续二三十年,西方民主制度甚至会崩溃。(46)在虚荣、冲动和故意无知的作用下,加上作为蛊惑人心的直觉“天才”,依靠民粹主义上台的特朗普,行事风格霸道,我行我素,专注于个人威信,迷恋拥护者们对他的吹捧。对此,自由派媒体《新共和》刊文称,特朗普正在推动美国的新威权主义。(47)特朗普蔑视外交,除了他的财阀内阁之外,比前任更广泛地重用军事人员,它憎恨软弱、非生产性的民众,并欣赏强大的赢者。(48)这种意识形态、言辞、党派和政策上的分裂可能会延续到2020年选举之后。

  特朗普的内部精英敌人(主要是新自由主义者)鄙视他,不只是因为他是保守主义、种族主义的煽动者,还因为他们认为特朗普拖了美国全球霸权的后腿,是模棱两可的帝国看守者、不可靠的总司令以及对美国外交政策背后真正动机透明的心直口快者。如特朗普在2017年2月的一次访谈中,当被问及普京是否一个杀手时,特朗普直言不讳地反问道,“我们的国家是不是那么无辜?”并补充说,“我们的国家有大量的杀戮”。(49)在这些人看来,特朗普最叛逆的行为之一是,至少在言辞上,他一直坚持反对美军陷入“无休止的战争”,如美军无人机被伊朗击落后,特朗普拒绝对伊朗报复;在朝鲜屡次进行导弹试验后,特朗普轻描淡写而过,并不追究;绥靖土耳其进攻美国盟友库尔德人而避战撤军;虽然言辞上对委内瑞拉十分激烈,但并未对其进行武力干涉,等等。特朗普这些做法当然不是意味着他是反干预主义者或者反帝国主义者,作为一个自认为的“交易大师”,他愿意将美国从被认为是代价太高的纠缠或与盟友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特朗普的假设是,无论后果如何,美国人将支持“非战”的想法。而且他可能是对的,至少没有出现公众的强烈抗议。

  四、新旧秩序转换期新自由主义变化走向

  从20世纪中叶开始,美国在塑造推动全球化的多边国际机制中发挥了领导作用,确立了长达数十年的美国霸权。然而,特朗普关于全球政治、生态、社会价值及经济民族主义的言行,动摇了西方社会关于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有益于大多数人的信念。在特朗普时代,“美国优先”的经济民族主义与新自由主义思想的部分重叠与冲突,是否意味着全球资本主义发展方向发生变化的开始?是否表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协议或社会民主共识即将解体?是否预示美国正在背离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一手塑造的现存国际秩序、西方自由主义秩序以及威尔逊主义传统?这些问题的答案将逐渐显现出来。

  自冷战结束至今,美国开创的新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处于危机之中。由2007年金融危机引发的全球经济衰退不仅加剧企业之间的竞争,而且加剧国家之间的竞争,贸易分歧使世界贸易组织陷入瘫痪。同时,美国塑造新自由主义世界秩序的能力和意愿正在下降,导致其主导的西方新自由主义秩序面临崩塌危险。美国对塑造新秩序的不愿作为,将会出现两种结果:一个是“领导核心”缺位,世界变得更乱;一个是新强崛起,肩负领导使命,世界变得更好。在中国等非西方力量壮大的背景下,这两种图景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主席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在《混乱的世界:美国的外交政策和旧秩序的危机》一书中提出,与历史相比,战后世界秩序和大国关系要更稳定,主要原因在于有美国的主导地位。(50)但是,特朗普政府推进全球治理、维护世界秩序、供给公共产品的意愿显著减少。美国这一公认的“领导核心”短期内不再强调制定和解释管理世界政治、经济和军事互动的规则。相反,美国将通过零碎的双边交易寻求单方面的优势。特朗普把以规则为基础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既定可靠原则,转变为更内向和不可预测的东西。这是70年来美国总统世界观发生的重大变化,对其他国家如何规划未来世界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特朗普以“美国优先”为理由,放弃全球霸权国承担的国际责任,只强调美国的国际绝对收益,尽可能多地从别国那里榨取更多的钱,以重新启动美国经济,争取在2020年连任。(51)特朗普政府拒绝多边主义,标志着美国从国际领导地位上往后退了一大步。美国将自己推向了世界的对立面。美国官方对气候变化的态度和做法,让全球环境治理遇到巨大阻力,各国普遍对美国心怀不满。美国对联合国和国际法的蔑视已经使“世界警察”的角色失去了合法性。2017年12月,联合国大会关于耶路撒冷政治地位决议的压倒性胜利给了特朗普政府一记耳光,就连其西方主要盟友中也没有一个支持美国。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干预受到抵制,其使用武力除了屠杀外国人和毁坏他们的文物之外,几乎完成不了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反而还引起更多的回击。英国智库国际战略研究所副所长库里·沙克(Kori N.Schake)在《外交政策》杂志发文指出,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由于美国政府狭隘私利和笨拙无能,世界将不再视美国为国际领导者。(52)

  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秩序正被不对称权力的多极中心所取代。美国这个不再卓越的超级大国正在创造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权力真空,吸引着其他大国前来填补。俄罗斯、土耳其和伊朗正在试图用新的经济和军事方法来治理全球混乱中心——中东地区。中国正在加快“一带一路”建设,在冲突地区部署维和人员,积极推动争议地区的安全和经济合作达到新的水平,积极应对全球性的新冠肺炎疫情,为需要的各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在全球治理特别是全球公共卫生治理中拿出“中国方案”,为全球经济稳定贡献“中国力量”。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指出,西方引领的全球化和美国领导的后冷战“单极时刻”正在让位于新的经济时期和地缘政治。(53)世界面临一个不稳定的过渡期,没有统一经济和政治哲学来引导美国和世界经济与政治秩序。正如安东尼奥·葛兰西(Antonio Gramsci)所说,危机恰恰在于,旧的正在死亡,而新的无法诞生。(54)

  回应对这种主导秩序变化的焦虑,美国将地缘经济和政治战争作为明确的帝国战略和手段,发展一种全新的武器库,全球贸易战则是这种武器的一个表现形式。同时,特朗普着重强化战略威慑,加强太空与核力量建设。2020年2月,特朗普向国会提出2021财年预算需求,要求国防拨款7405亿美元,其中太空武装与核武器支出分别达到180亿美元和289亿美元。(55)特别是任内首个《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把中国与俄罗斯并列作为战略竞争对手(56),将中国定义为“修正主义”大国,认为中国决心按照自己的理想重塑世界,正在挑战美国的力量、影响和利益,“侵蚀”美国的安全和繁荣。(57)特朗普以种族主义的方式对中东伊斯兰教发起攻击,废除旨在维护中东稳定的伊朗核协议,针对6个以穆斯林为主的国家发布旅行禁令。正式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并将大使馆迁移至耶路撒冷,强化与以色列的联盟。大危机后新自由主义的延续可能意味着美国霸权的终结,最有可能的是它将开始转向更右的政治和社会倾向。(58)企业董事及其在政府行政和立法部门的代表,保守派智库以及主流大众媒体,它们具有讽刺意味地宣称其维护自身特殊利益的行动是维护世界民主,事实上他们只能设想到战争、政策实施和经济制裁等强制手段。好战的军事主义、肆意破坏国际规则和规范以及仇外的白人民族主义,体现了新自由主义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傲慢。

  几十年来,欧美资本主义霸权建立在法律和正义这两种观念的结合之上:一方面是合法分配的观念,另一方面是对认可的期望。分配概念涉及以下问题:商品尤其是收入应如何在社会上进行分配,这方面对应于社会经济结构。认可是指谁应该得到社会尊重和赞赏,这方面对应社会地位等级。但是,这种霸权与新自由主义结合的观念正在遭到现实的解构。在思想层面,肆无忌惮的新自由主义哲学最终成为牺牲输家、成就赢家的社会价值观,市场上个人的经济自由慢慢地被侵蚀,穷人和弱势群体经常失去公共权力的支持。社会中的不平等越大,富人与“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差异就越大。当富人享受经济进步的积极成果时,正是在那一刻,少数人和多数人的文化价值观之间的巨大鸿沟就成为极大的破坏因素。在国际层面,特朗普撕裂了新自由主义的国际观,不再有耐心用巧妙的价值说服去影响和吸引其他国家,不再有度量承担该有的国际责任,不再包裹着而是袒露了其政治企图,如对以色列耶路撒冷、戈兰高地的承认。在社会政治层面,不平等成为今天美国等西方经济和政治动荡的根源,个人宣泄不满的民粹主义运动兴起,民粹主义导致经济民族主义,经济民族主义又促使反全球主义思潮出现,反全球主义必然导致对外强硬的政府,强政府又需要政治强人把控政局。这套严密的社会政治逻辑在美国的社会政治背景下被充分演绎出来。时代变化催生公众对更加强硬、自信领导力的需求,美国选民选出了像特朗普这样的“支配型”强人领袖,对美国人承诺保护“我们”不受“他们”影响。然而,强政府标志着更广泛政治危机的开始,因为强政府就是对美国民众一部分权利的侵蚀。特朗普的强人政府贬低和牺牲了经济平等、社会包容、民主监督和正义伸张等重要价值。这些政治和社会价值目标显然非常重要,它们不能总是通过技术性的经济政策来实现,而需要通过政治予以调节,政治必须发挥作用。(59)

  长期以来,美国一直被视为西方自由市场和个人主义的典范,如今,与其他大多数发达国家相比,美国的不平等程度更高、社会流动性更低、政治对抗性更强。特朗普在一件事上取得了成功:打破了曾经令人印象深刻的新自由主义的大厦,他拒绝接受新自由主义关于贸易、移民和外交关系的全球主义观点,对军事干预的偏好也不甚明显,尽管不能排除。特朗普重新阐述美国作为民族国家的首要地位,这代表了战后自由国际秩序开始破裂。在对多边主义全球化的否定后,特朗普奉行了一种可以被称为成本效益型的双边主义,对人权、民主等意识形态驱动的外交政策不感兴趣,而积极支持交易型的双边关系,美国在成本效益计算的基础上,更愿意单独处理与其他国家的政治经济关系。长期以来,美国既是“制度制造者”,更是“特权享受者”,它通过以对其有利的方式构建世界秩序来积累优势、扩大利益,同时试图阻止潜在的挑战者对美国领导的国际体系构成威胁。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曼德尔鲍姆(Michael Mandelbaum)指出:“对外交政策精英来说,美国在世界上发挥领导作用的必要性是一个坚定的信念问题。”(60)但是,特朗普治下的美国不愿意承担应负有的国际责任,也不愿意对全球治理有多少的付出,面对全球公共卫生危机(新冠肺炎疫情)更是“自扫门前雪”。特朗普为恢复美国经济霸主地位,采取的经济民族主义战略,将国内的新自由主义与对外国竞争的保护主义结合起来,但释放了他自己都可能无法控制的力量,加剧了西方社会政治秩序危机,已经给世界造成混乱与无序。

  当然,新自由主义尽管难以再现过去的辉煌,但是它在西方社会还是有着较大的政治需求、心理眷恋和舆论市场,新自由主义私有化、自由化、市场化等哲学内核依然是今天西方政治社会发展的一个基石,同时鉴于新自由主义与全球化的密切联系,它只会以新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不会退出历史舞台,不能排除其反弹回潮的可能性,世界秩序或将再次出现周期性“回摆”。人们想起新自由主义时代的衰落,带着一些怀旧情绪,哀叹破败的“高尚观念”的失败。

  (1)David Harvey,A Brief History of Neoliberalis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5),p.2.

  (2)Michel Foucault,Birth of Biopolitics:Lectures at the College de France 1978—79(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8),p.131.

  (3)David Harvey,A Brief History of Neoliberalism,p.2.

  (4)Jean Comaroff and John L.Comaroff,Millennial Capitalism:First Thoughts on a Second Coming(Durham:Duke University Press,2000),p.298.

  (5)Philip Mirowski,the Road from Mont Pelerin:The Making of the Neoliberal Thought Collective(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9),p.37.

  (6)Nancy Fraser and Andrew Arato,"American Elections:a Dialog on the Left",http://www.publicseminar.org/2016/09/american-elections-a-dialogue-on-the-left/.

  (7)Martin Jacques,"the death of neoliberalism and the crisis in western politics",the Guardian,21 August 2016.

  (8)Nancy Fraser,"From Progressive Neoliberalism to Trump—and Beyond",American Affairs,Winter,2017,https://americanaffairsjournal.org/2017/11/progressive-neoliberalism-trump-beyond/.

  (9)有关进步民粹主义和反动民粹主义的讨论,请参见Nancy Fraser,"Progressive neoliberalism versus reactionary populism:a Hobson's choice",In Geiselberger,H.(ed)The Great Regression(Polity Press,2017); Nancy Fraser,"From Progressive Neoliberalism to Trump—and Beyond",pp.46—64; Alfredo González-Ruibal,Pablo Alonso González and Felipe Criado-Boado,"Against reactionary populism:towards a new public archaeology",Antiquity,Vol.92,Issue 362,April 2018,pp.507—515。

  (10)"Remarks of President Donald J.Trump:As Prepared for Delivery Inaugural Address",January 20,2017,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the-inaugural-address/.

  (11)王浩:《结构重组与过程重塑:特朗普执政以来的美国政治》,载《美国问题研究》2019年第1期,第182页。

  (12)"2018 Donald Trump Executive Orders",Office of the Federal Register,https://www.federal-register.gov/presidential-documents/executive-orders/donald-trump/2018.

  (13)Nicole Ogrysko,"Federal District Judge Invalidates 9 Provisions of Trump Executive Orders",Federal News Network,August 252 2018,https://federalnewsnetwork.com/workforce/2018/08/federal-district-judge-invalidates9-provisions-of-trumpexecutive-orders/.

  (14)Nicole Ogrysko,"Court Reverses Decision on Trump's Workforce Executive Orders,Defying Unions' Legal Challenge",Federal News Network,July 16,2019,https://federalnewsnetwork.com/unions/2019/07/court-reversesdecision-on-trumps-workforce-executive-orders-defying-unions-legal-challenge/.

  (15)Donald J.Trump,Crippled America:How to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New York:Threshold Editions,2015,p.155.

  (16)Donald J.Trump,Time to Get Tough:Make America Great Again,Washington,D.C:Regnery Publishing,2011,p.65.

  (17)"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on Deregulation",the White House,December 14,2017,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president-trump-deregulation/.

  (18)"Fact Sheets:President Donald J.Trump is Delivering on Deregulation",the White House,December 14,2017,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president-donald-j-trump-delivering-deregulation/.

  (19)Connor Raso,"Where and Why Has Agency Rulemaking Declined under Trump?" Brookings Report,June 29,2018,https://www.brookings.edu/research/whereand-why-has-agency-rulemaking-declined-under-trump/.

  (20)Sylvan Lane,"Trump Praises House Vote to Dismantle Dodd-Frank",the Hill,June 9,2017,http://thehill.com/policy/finance/337107-trump-praises-house-vote-to-dismantle-dodd-frank.

  (21)Thomas Palley,"Irumponomics:Neocon Neoliberalism Camouflaged with Anti-Globalization Circus",Common Dreams,April 21,2017,https://www.commondreams.org/views/2017/04/21/trumponomics-neocon-neoliberalism-camouflaged-anti-globalization-circus.

  (22)Donald J.Trump,Time to Get Tough:Make America Great Again(Washington,D.C:Regnery Publishing,2011),p.155.

  (23)Donna Borak and Nathaniel Meyersohn,"White House Slaps 25% Tariff on $ 50 Billion Worth of Chinese Goods",CNN,May 29,2018.

  (24)Alanna Petroff,"Trump is Starting a Global Trade War",CNN,June 1,2018.

  (25)Lawrence H.Summers,"It's Time for a Reset",the New York Times,December 5,2016.

  (26)Andrew K.Rose,"Do We Really Know That the WTO Increases Trade?",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Vol.94,No.1,2004,pp.98—114.

  (27)Amanda Erickson,"The Republicans' New Tax Plan Will Increase Inequality.That's Bad for Democracy",the Washington Post,November 15,2017.

  (28)Sung MinHan and Eric C.C.Chang,"Economic Inequality,Winner-Loser Gap,and Satisfaction with Democracy",Electoral Studies,Volume 44,December 2016,p.94.

  (29)David Adler,"Who Cares About Inequality",Current Affairs,January 8,2018,https://www.currentaffairs.org/2018/01/who-cares-about-inequality.

  (30)T.J.Coles,President Trump,Inc.:How Big Business and Neoliberalism Empower Populism and the Far-right(West Hoathly:Clairview Books,2017),pp.60—61.

  (31)Jonathan Haidt and Ravi Iyer,"How to Get Beyond Our Tribal Politics",the Wall Street Journal,November 5,2016.

  (32)Pete Davis,"The Liberal-Left Divide Reshaping American Politics",the Guardian,26 October 2017.

  (33)Jonathan Swan,"Trump Adviser Tells House Republicans:You're No Longer Reagan's Party",the Hill,November 23,2016,http://thehill.com/homenews/administration/366819-white-house-over-haulsstaff-ahead-of-midterm-year.

  (34)魏南枝、常夷:《美国的人口结构变化和社会不平等》,载《美国问题研究》2018年第1期,第130页。

  (35)2017年8月12日,新纳粹分子、“白人至上主义”者在弗吉尼亚州夏洛特维尔市集会。抗议者与反对者发生冲突,共造成3人死亡,30多人受伤。

  (36)“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计划”(DACA)是奥巴马政府于2012年6月制定的一项移民政策,又称“追梦者计划”。即规定在美国居住5年以上且在16岁前首次进入美国的31岁以下非法移民,若无犯罪记录,可申请有效期为2年的DACA身份,有资格获得工作许可,并不用担心被驱逐出境。截至2018年,这一群体约有80万人。该政策被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9月撤销,但是国会有时间决定如何处理之前符合政策条件的人口。

  (37)华莱士系美国政治人物,曾四次参选美国总统。20世纪60年代的非裔美国人民权运动期间,华莱士作为民主党保守派的代表声名鹊起,代表民主党的种族主义和南方白人保守势力。

  (38)Ronald Brownstein,"The NFL,Charlottesville and Trump's Pattern of Racial Division",CNN,September 25,2017.

  (39)"Most Americans Say Trump's Election Has Led to Worse Race Relations in the U.S.",the Pew Research Center,December 19,2017,http://www.people-press.org/2017/12/19/most-americans-say-trump-selection-has-led-to-worse-race-relations-in-the-us/.

  (40)Mark Landler,"Trump,the Insurgent,Breaks with 70 Years of American Foreign Policy",the New York Times,December 28,2017.

  (41)Paul D.Miller,"Globalism' Is the Victory of Western Ideals",Foreign Policy,February 10,2017,http://foreignpolicy.com/2017/02/10/globalism-isthe-victory-of-western-ideals/.

  (42)Max Boot,"Three Cheers for Globalism",Foreign Policy,October 6,2017,http://foreignpolicy.com/2017/10/06/three-cheers-for-globalism/.

  (43)Pete Davis,"The Liberal-Left Divide Reshaping American Politics",the Guardian,26 October 2017.

  (44)Ross Butters and Christopher Hare,"Three-fourths of Americans Regularly Talk Politics Only with Members of Their Own Political Tribe",the Washington Post,May 1,2017.

  (45)John Gramlich "Far More Americans Say There Are Strong Conflicts between Partisans than between other Groups in Society",Pew Research,December 19,2017.

  (46)Sean Illing,"20 of America's Top Political Scientists Gathered to Discuss our Democracy",VOX October 13,2017,https://www.vox.com/2017/10/13/16431502/america-democracy-decline-liberalism.

  (47)Jeet Heer,"Trump's Figurehead Presidency Is Driving a New Authoritarianism",the New Public,August 24,2017,https://newrepublic.com/article/144485/trumps-figurehead-presidency-driving-new-authontarianism.

  (48)Catherine V.Scott,Neoliberalism and U.S.Foreign Policy:From Carter to Trump(New York:Springer,2018),p.247.

  (49)Sophie Tatum,"Trump Defends Putin:‘You Think Our Country's So Innocent?",CNN,February 6,2017,https://edition.cnn.com/2017/02/04/politics/donald-trump-vladimir-putin/index.html.

  (50)Richard Haass,A World in Disarray:American Foreign Policy and the Crisis of the Old Order(New York:Penguin Press,2017),p.78.

  (51)Federico Pieraccini,"Trunp,Netanyahu and Mohammad Bin Salman:Destroyers of the Neoliberal World Order",Strategic Culture Foundation,December 13,2017,https://www.strategic-culture.org/news/2017/12/13/trump-netanyahu-mohammad-bin-salman-destroyers-neoliberal-world-order.html.

  (52)John Allen,Richard Haass,Joseph Nye J.,Kori N.Schak,etc.,"How the World Will Look After the Coronavirus Pandemic",Foreign Policy,March 20,2020.

  (53)Martin Wolf,"The Long and Painful Journey to World Disorder",Finance Times,January 5,2017.

  (54)George Eaton,"Why Antonio Gramsci is the Marxist Thinker for our Times",New Statesman,February 6,2018,https://portside.org/2018-02-06/why-antonio-gramsci-marxist-thinker-our-times.

  (55)"DOD Releases Fiscal Year 2021 Budget Proposal",Department of Defense,February 10,2020.

  (56)"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on the Administration's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the White House,December 18,2017,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president-trump-administrationsnational-security-strategy/.

  (57)"Th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the White House,December,2017,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58)Bruno Tinel,"The Crisis of Neoliberalism",World Review of Political Economy,Vol.2,No.1,2011,p.131.

  (59)Dani Rodrik,"Rescuing Economics from Neoliberalism",Boston Review,November 6,2017,http://bostonreview.net/class-inequality/dani-rodrik-rescuing-economics-neoliberalism.

  (60)Michael Mandelbaum,"The Inadequacy of American Power",Foreign Affairs,Vol.81,No.5,2002,p.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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