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不免要把读书的事情拿来说一说。近年来，在互联网、智能手机以及其它数字媒介的普及和冲击下，传统的阅读方式似乎变得越来越岌岌可危，以至于传统的写作、传统的作家、传统的媒体也因为人人都是作家、人人都是媒体而失去了独有的光环，生出一种自卑来。

　　遥想当年，仓颉创造出文字，“天雨粟，夜鬼哭”，因为人类窃取了通向神圣或者永恒的重大权力。也就是，神圣或者永恒不能再被垄断。以后，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发明，每一次，大体都会经历一种知识由其垄断阶层放权的痛。廉价的纸质的书籍，使知识得以向平民阶层传播，也有了理由，以今天普遍的“碎片化”阅读现状，缅怀从前对知识“凿壁偷光”般的渴仰。

　　“碎片化”导致高贵深沉恢宏博大的精神无所附丽，渐至无人理会，而使人类的精神在整体上堕落了——这是人们对当前信息化时代阅读最大的不满。技术给人类的精神进阶提供了广阔的空间，知识与信息的垄断变得越来越难。人类失去了各种形式的精神枷锁，但是换来的，却难以称之为自由。大多数人的自由选择或者自然选择，结果往往是文化的娱乐化、精神的庸俗化以及流量的商业化。这让曾经对人类的自由意志、绝对精神寄予厚望的前辈思想家情何以堪。

　　而读书或者不读，人总要自处。人虽然天然地拥有趋乐避苦、在低俗中沉溺的本能，却并不是只有粗重肉身的动物。“痛苦的人，或者快乐的猪”，既是一个艰难的千古之问，那么数千年来，人就还是在飞升和沉滞之间摇摆挣扎。人总归需要构筑一个精神的堡垒，从而感到人之为人的意义，“诗意地安居在大地之上”（荷尔德林）。无论是纸质的书籍，还是装在Kindle里的电子书，或者打开某个App听书，或者通过高度模拟也高度炫技的AR看书，甚至不读书而直接去看电影、短视频，都只是工具使用的不同。阅读以及怎样阅读的问题，是人类如何自处的问题，是在获得自由之后如何运用自由的问题。人类精神的堕落不能诬赖技术的进步，人类精神的升华也不能倚靠技术对人类精神的暴风骤雨式的整合或者戛然而止的毁灭。真正拥有心灵自由的人，可以疏离于大众技术的狂欢，做一个精神的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