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当代人面临的是语言的共时系统，语言使用者从共时引出关于语言符号的解释，可以对语言成分重新进行解释。共时的解释甚至可以改变对历时状态的理解，尽管有时候这种改变看上去未必有多少道理。

　　看书看报、看电视、听广播，不时会发现词语用错的情形。断言词语用错，是与词典对照的结果。词典释义是词语历时发展的传承，是共时系统中社会共识的概括。因此，拿编写水平高而且是较新版本的词典来对照判断，结论应相对准确。如某些报纸为了隐去报料人的姓名，一向都说成“不愿透露姓名”。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记者将之说成“不愿具名”。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释义，“具名”表示“在文件上署名”。把隐去报料人姓名说成“不愿具名”，是对“具名”意义理解不确切所致。在词义、形式、语法功能方面误用词语的例子并非个别，应引起关注。

　　词语在运用中发展

　　语言学界普遍认为，在语言三要素中，词语发展变化最为迅速，表现为新词产生、旧词消亡和词义变化，发展变化的主要原因是社会生活的变化。其实有一种情况不能忽视，即当代人改变了对某些词语的理解、运用乃至更改了词语的形式。这些改变，不少起因于对原词语的模糊理解甚至误解，对词语的社会共识的偏离，逐步积累，逐步扩散。最终使一个词语的意义、用法或形式发生了变化。下面举两个例子。

　　其一，“不可得兼”向“不可兼得”的转变。

　　“不可得兼”出自《孟子·告子上》：“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这里的“得”表示可能，“兼”表示同时具备两个方面，两样都得到。鲁国尧等注评《孟子》说：“鱼是我所喜爱的，熊掌也是我所喜爱的；两样不可能同时得到，就舍鱼而要熊掌。”把“不可得兼”译成“不+可能（“可”“得”，助动词）+同时得到（兼）”，与孟子原来词语安排一致，显示了《孟子》的语言状态，坚持了历时的理解。

　　但是“不可兼得”更容易为当代人理解，使用越来越多，取代了历时的、显得别扭的“不可得兼”。搜索CCL语料库，继续用“不可得兼”的28例，“不可兼得”已有55例。更有趣的是，有的直接引用《孟子》原文的人居然也写成“不可兼得”。这是词语的共时态修正历时态，导致词语变化的例子。

　　其二，“空穴来风”的重新解释。

　　“空穴来风”本来意思是“有了孔洞才招进风来”，“空穴”是“来风”的原因。《现代汉语词典》从1965年试用本到2002年第4版，都这样释义：“有了洞穴才有风进来（语出宋玉《风赋》）。比喻消息和传说不是完全没有原因的。”但是，从2005年第5版起，加上了这样的解释：“现多用来比喻消息和传说毫无根据。”

　　这个成语原来是说“有原因、有根据”，现在的人不理会“空门来风，桐乳致巣”之类的出典，只着意“空”，理解成“空无”、“毫无根据”，成语的意思来了一个大翻个儿，无异于重新解释，重新建立这个成语的理据。

　　2015年8月中旬我们检索CCL语料库，查检到所列“空穴来风”古代汉语里的用例4例，都是“有原因”这个原本的意义；而所列现代汉语用例153例，只有张爱玲和茅盾两个用例保持着原来意义，其余151例都表示“毫无根据”。

　　当代人面临的是语言的共时系统，语言使用者从共时引出关于语言符号的解释，可以对语言成分重新进行解释。共时的解释甚至可以改变对历时状态的理解，尽管有时候这种改变看上去未必有多少道理。

　　应重视词语的学习

　　在词语不断发展变化过程中，有的词语甚至变得与原有的理据不相干。尽管如此，也丝毫不能削弱学习现代汉语词语、促进词语规范化的必要性。词语在严密的系统中处于有序状态。王力说：“有些话本不符合书面语的要求，不准确，也不规范，但由于说习惯了，改不过来，叫什么‘约定俗成’。”但是，“不要把‘约定俗成’拿来作语病的挡箭牌，该规范化的，能够规范化的，还是要尽量规范化”。任何一个社会成员面临的词语，都是历史的传承，是共同理解、共同使用的语言建筑材料，是不断调整、内部严谨的系统。首先要认真学习，熟练掌握，才能进行语言交际。

　　一般说来，一个人建构自己的词语能力主要是在语言交际中进行的。但是，要掌握书面语词语（包括用文言语素构成的词语），单靠听说或阅读不够，还须潜心学习，逐词推敲它的意义乃至琢磨组成成分的意义。经常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更得好好学习词语，因为他们的书面文本为其他社会成员阅读，对人们词语的建构产生影响。

　　对待词语学习，要虚心，切忌自以为是。例如，认为小说《雄关漫道》题目，是从毛泽东《忆秦娥·娄山关》中“雄关漫道真如铁”的句子中抽出“雄关漫道”的组合形式，这实在是很大的误会。“漫道”是连词，是“不要说，别说”的意思。周振甫先生解释毛泽东这首词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娄山关地势险要，所以称雄关。‘漫道’，徒然说，坚固得如铁那样不可攻破，已被红军攻克了。如今大踏步从上面跨过。”很显然，抽出“雄关漫道”，有人甚至把“漫道”解释成“平缓的斜坡道路或阶梯”是想当然。一般说来，无论词语发生多大变化，起连接作用的虚词“漫道”摇身一变成为表示道路的实词，是不可思议的。

　　有的词意义复杂，非得借助词典来学习。比如“凯旋”是“胜利归来”的意思，说成“胜利凯旋”或“凯旋归来”都不行。这已经引起大家足够的重视。同样，“悬殊”表示“相差很远”，也有两方面意思：一是“相差”，有差距；二是“很远”，程度深。弄明白这一点，就可以知道现在经常见到的“悬殊太大、悬殊在扩大”，或“非常悬殊、相差悬殊”等用法都没有弄明白“悬殊”的意义。

　　要细心体会构成词语的成分，特别是难懂的文言构词成分。“更加弥足珍贵”、“为了以防万一”、“令人堪忧”之所以用得不对，是因为“更加”和“弥”都表示程度深，“为了”和“以”都是表示目的的虚词，“堪忧”表示“令人担忧”，前面再加上“令人”同样是叠床架屋。对“弥”、“以”、“令”、“堪”这类语素不下一番功夫来学习是不行的。

　　语言学承认语言符号形式和意义的结合存在相对任意性。尊重社会的使用习惯，认真学习词语，对于书面语能力建构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作者单位：苏州大学文学院）